礼贤坊深处的模拟考场,在秋闱前的最后时光里,俨然成了汴京城一个隐秘而高效的“科举特训营”。
明晓站在隔壁小屋的窗前,透过特意留出的缝隙,观察着今日前来参加模拟考的二十余名书生。
这些人大都面有菜色,眼神中混杂着焦虑与渴望,是典型的寒门学子模样。
她手中的名单上,每个人的背景、资质、支付能力都做了简要标注——这是她根据顺子等人收集的信息,结合数次模拟考表现整理出的“客户档案”。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一个刚进院门的身影上。
那人与周遭寒门士子格格不入。
一身青绸直裰虽不算华贵,但料子明显考究,腰间系着玉佩,头发用玉簪束得一丝不苟。面容与孙兖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骄矜与浮躁,举手投足带着商贾之家特有的精明与刻意模仿的文人做派。
孙棠。
明晓眼神微冷。
顺子昨日就送来消息,说“孙大郎”的人托关系找到了中间人,花重金买到了一个模拟考名额。
“果然来了。”
明晓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她退回桌边,从一摞试卷中抽出一份。
这份试卷的题目,是她亲手所拟——表面看仍是经义策论,格式规整,但内容却特意降低了难度,涉及的经义都是最基础常见的篇章,策论题目也是老生常谈的“重农抑商论”、“教化百姓说”之类,与苏轼、章惇所出的那些紧扣时政、需要深入剖析的题目相比,简直如同蒙童习作。
她又从另一叠试卷中取出评卷标准。
这份标准极为宽松,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
破题只要沾边就给分,论证稍有逻辑便算合格,文辞只要通顺不犯忌就是上等。与之配套的“模范范文”,也是她让那位急需用钱的老秀才写的,四平八稳,毫无新意,但足够应付这种低难度题目。
“既然你想体验,就让你体验个‘痛快’。”
明晓将试卷装入特制的牛皮纸袋,用蜡封好,交给候在一旁的顺子:“按计划,乙字三号位。记住,一切如常,不必特殊对待。”
顺子会意点头:“姑娘放心,流程我都熟。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大郎君若是考完觉得太简单,起疑怎么办?”
明晓淡淡道:“起疑又如何?我们明码标价卖的是‘模拟考场体验’,试卷难度本就各有不同。况且,以他的水准,未必能看出题目简单——就算看出,也只当是自己运气好抽到了容易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评卷时,给他的分数打得高些,评语多写些‘天资聪颖’、‘文采斐然’之类的虚话。这种人,最爱听奉承。”
顺子了然,拿着试卷匆匆去了。
明晓重新回到窗前。
她看到孙棠在院子里左顾右盼,显然对周遭简陋的环境有些不屑,又强作镇定。
搜检时,他明显不耐烦,但在雇来的“差役”板着脸严格执行面前,让他不得不忍气吞声。
抽到乙字三号位的签时,他皱了皱眉——那是靠近“粪号”下风口的位置之一。
明晓嘴角微扬。
这位置是她特意安排的,虽不是最差的,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臭味,足以让养尊处优的孙大郎难受一整天。
考试开始后,明晓不再关注孙棠,转而处理其他事务。
她仔细核算了这几场模拟考的收支。
扣除场地租金、人工费、试卷印制、餐食成本和支付给出题人、评卷人的润笔,净利润竟有四十多贯。这还不算因此带动的“科举套餐”销量增长。若中秋的“及第月饼”和“谢师宴”计划顺利推行,收入还将翻番。
她铺开纸笔,开始勾勒中秋美食的营销方案。
“桂花糖芋艿”可以主打“团圆甜蜜”,“及第月饼”则分三档,最便宜的“秀才及第”款,馅料普通,但造型别致;中档的“举人及第”款,加入果仁蜜饯;高端的“状元及第”款,则要用上等火腿、瑶柱、松茸等珍稀食材,限量发售。
还可以推出“谢师宴”定制服务,将美食与模拟考后的“名师点评会”捆绑……
这边,孙棠在乙字三号位度过的一个多时辰,堪称煎熬。
号舍狭窄逼仄,转身都需侧身;身下那张粗糙木凳硌得他臀股生疼;最要命的是那股从角落“粪号”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骚臭气息,混杂着劣质草灰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味道,随着穿堂风一阵阵袭来,熏得他几欲作呕。
他试图用衣袖掩住口鼻,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气味。原本就浮躁的心绪,在这恶劣环境和心理厌恶的双重作用下,越发难以集中。
展开试卷,他粗略扫过题目,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扯。经义题出自《论语·学而》和《孟子·梁惠王上》的常见段落,策论则是老掉牙的“重农抑商论”。这些题目,他早在自家私塾先生那里做过不止一遍,闭着眼睛都能扯出些冠冕堂皇的话来。
“看来这所谓‘模拟考’,也不过如此。定是我孙某人文运昌隆,抽到了上上签。”
他心中那点因环境而生的不快,被这“简单”题目带来的轻视和侥幸冲淡了不少,甚至生出一丝“果然我运气非凡”的得意。
他蘸墨挥毫,将记忆中私塾先生教导过的、那些四平八稳却绝不出错的套话洋洋洒洒写下。破题中规中矩,论证引经据典皆是常见典故,文辞虽谈不上精妙,倒也通顺流畅。过程中,他甚至有闲暇嫌弃一番考场所用的、质地粗劣的黄麻纸和气味刺鼻的廉价墨锭。
时间未到,他已草草写满数页,自觉文章锦绣,远超同侪。
放下笔,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听着隔壁号舍传来的、他人犹自苦苦思索的窸窣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心中优越感更甚。那粪号的气味似乎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毕竟,与这些寒酸书生同处一室,已是屈尊降贵,能抽到简单题目轻松完卷,更是天命所归的证明。
好不容易熬到收卷锣响,孙棠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号舍,深深吸了几口院中相对清新的空气,才压下胃里的翻腾。
他整了整略显皱巴的绸袍,努力恢复那份刻意拿捏的“文人仪态”。
评卷与集中点评在简陋的正厅进行。
那位受雇的老秀才按照明晓给定的宽松标准批改,孙棠的试卷自然得了高分,评语更是极尽溢美之词,什么“破题精准,深得圣贤微义”、“论证绵密,有经世之才雏形”、“文采可观,前途不可限量”云云。
老秀才念评语时,孙棠下颌微扬,坦然受之,仿佛这些赞誉本就实至名归。
周遭一些认真备考、文章确实花了心血却得分平平的书生,看向他的目光难免有些复杂,但孙棠浑不在意,甚至觉得那些人眼神中的诧异与些许不服,正是对自己“才华”的侧面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