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李氏的禁令、庄子的森严看守，并未能彻底斩断明晓与孙兖之间的联系，只是迫使这条线转入更隐秘、更曲折的地下。直接让何柱频繁往返风险太高，书信夹带也需要极为稳妥的中间人。
明晓苦思冥想，将目光投向了孙兖田庄的一项正当营生——养羊。
沁芳庄位于郑州郊外，水草丰美，养了百余只羊，除了供应孙府部分肉食，也对外售卖羊毛、羊羔，算是庄子一项稳定的进项。
负责贩运羊只、羊毛的，是庄子上一户姓杨的老牧民，老实本分，家小都在庄子上，与何伯相熟，每月会固定往返汴京一两趟，将庄子出产的羊相关货品送到孙家在汴京的铺子，或直接卖给相熟的肉铺、毛毡作坊。
这条线，看似与孙兖的“学业”风马牛不相及，却因其规律性、正当性和较低的关注度，成了明晓眼中绝佳的信息通道。
她通过何伯，以“三郎君关心庄子收益，想了解汴京羊价行情”为由，与杨老汉搭上了线。每次杨老汉进城前，何伯会将孙兖最新的疑问、习作，用极薄的纸誊写，卷成细条藏入运羊车的夹层，或是羊毛捆中不起眼的缝隙。杨老汉送货时，便会依照何伯嘱咐，将货物送到与“晓食记”有间接往来供应鸡蛋或面粉的某家货栈，明晓再借采购之名去取回。
反之亦然，明晓将整理好的资料、时政摘要、新的题目，用同样的方法交给杨老汉带回。
这种方式速度慢，传递的信息量有限，且无法即时交流，但胜在安全隐蔽，不易引人怀疑。
孙李氏的眼线可以盯着何柱，盯着庄子进出的人，却很难对每月例行进城卖羊的庄户老农产生过多兴趣。
这一日，又到了杨老汉进城送羊羔和羊毛的日子。
明晓估算着时间，提前来到南薰门外一片相对空旷、常有商贩牧民歇脚的河滩地附近等候。
这里离约定的交接货栈不远，且地形开阔，万一有异常也容易察觉。
她扮作采买食材的妇人，挎着篮子，在河滩边的茶摊要了碗粗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来往的车马人群。
河风吹来青草与牲畜的气息，远处汴河水声潺潺，倒有几分野趣。
不多时，便看到杨老汉赶着一辆堆着羊毛捆、拴着几只咩咩叫的羊羔的驴车，沿着官道缓缓而来。
明晓正待起身，装作偶遇上前搭话，目光却被杨老汉驴车后方不远处的另一行人吸引住了。
那是三四骑人马，皆着公服，但并非鲜衣怒马的显贵仪仗，而是简洁干练的官常服。为首两人，并辔而行，正在交谈。左边一人，年约四十上下，面容清瘦矍铄，肤色微黑，法令纹颇深，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眼神锐利而专注，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自有一股不容置辩的刚硬气度。右边一人，年纪相仿，约莫三十五六，面皮白净，三绺长髯，神态儒雅温润，眼神清明持重，观之可亲，却又透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严谨与方直。
这两人气度非凡，绝非寻常官吏。明晓心中一动，凝神细看，忽觉那黑瘦官员的相貌，与她记忆中那次在虎图诗会上远远瞥见过的一个身影隐隐重合……那是王安石！
他那独特的严肃气质和轮廓，让她有七八分把握。
那他旁边这位……明晓竖着耳朵听两人交谈。
她听见王安石唤身边那位为“君宝”？
她飞速检索记忆。能与王安石并辔交谈、气度相若的同期官员，又叫“君宝”的……司马光！
定然是司马光无疑！
王安石！司马光！
她这又是走的是什么天大好运！
真是汴京不大，创造神话！
两步一官员，三步一大佬啊！
这两位在北宋历史上掀起滔天巨浪、未来分属新旧两党、势同水火的领袖人物，此刻竟如此平和地并肩而行？看他们交谈的神色，虽不似至交密友，却也颇为融洽，甚至有几分同僚间的默契。
她想起自己曾留意过的朝野轶闻。
王安石如今任群牧判官，负责核查各地牧场马匹的繁殖、存栏及损耗，确保军马资源，需定期外出巡查。司马光此时似乎已是天章阁待制兼侍讲，地位清要。
而他们之间，还有一层渊源——包拯，曾任群牧使，正是王安石与司马光的上司！
据说三人曾同在群牧司衙门共事，包拯是长官，王、司马二人为判官，乃是上下级兼同事关系。
更有趣的是，她隐约记得后世笔记中有载，某日群牧司衙门牡丹盛开，包拯设宴赏花，席间举杯劝酒。王安石因平素不喜饮酒，任凭上司如何劝，始终滴酒不沾，场面一度颇僵。而司马光与王安石当时关系似乎尚可，二人同在包拯手下，还曾一起出游或探讨学问……想不到，今日竟在此撞见这两位未来巨星，还是在这种非正式的公务外出场合！
两条活生生的、未来将影响帝国命运的大腿就在眼前！
虽然他们此刻官职未显极致，但名声才干早已播于朝野，未来不可限量。更妙的是，他们与包拯有旧，而包拯……不久前刚“帮”过自己。
这简直是天赐的、拉近距离的绝佳话头！
明晓瞬间将杨老汉和传递信息之事暂时压后，反正交接不急于一时，心思电转，思考着如何能“自然”地跟这两位搭上话，且不显得唐突功利。她目光落在自己挎着的篮子上，里面除了准备给杨老汉的“酬劳”，还有她为孙兖准备的一些新试制的、便于携带保存的读书提神小食——用蜂蜜、坚果、茶末等制成的硬糖块，以及裹了茱萸粉和芝麻的烘豆。本是打算让杨老汉一并带回去的。
有了！她可以借“吃食”为媒介！
就像之前对待苏家父子一样，以请人品尝、求取意见为名，最是自然不过，也符合她“食摊主”的身份。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确保自己看起来干净利落又不失恭谨，然后深吸一口气，提着小篮，朝着王安石、司马光一行人马前行的方向，装作偶然路过，又恰好被他们的气度所吸引，略带好奇与怯生地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