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使明晓毅然踏入陌生书画市场的,绝不仅仅是迫在眉睫的债务或规避孙家锋芒的权宜之计。更深层的原因,如同潜流,在她心底悄然涌动——她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也是在为自己在这时代的立身之本,拓宽根基。
孙兖,是她选择的第一个“项目”,倾注了无数心血与期望。 然而,孙李氏的强势打压、突如其来的婚事、孙棠的觊觎纠缠,以及孙兖自身处境的极端脆弱,都像一盆盆冷水,不断浇醒她。她不得不清醒地认识到,将全部希望押在孙兖一人身上,风险巨大。鸡蛋,确实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科举培训,是她目前唯一掌握的、具有跨时代优势的“知识变现”模式。 这套结合了现代应试技巧、信息整合与针对性强化的方法,在这个时代无疑是稀缺资源。孙兖证明了其有效性,至少在提升效率和视野上,但孙兖也可能因为各种原因失败——考不上,被家族彻底控制,甚至发生更糟的意外。
那么,这套模式的价值难道就此湮灭?
她不甘心。
她需要寻找新的、潜在的“目标对象”。
一个出身或许不那么显赫但更有自主权、资质不错又急需指点的寒门学子?或者,是那些屡试不第、方法不当却仍有心向上的中年秀才?书画市场,尤其是大相国寺附近,来往的除了商人收藏家,也有大量寻觅机会、交流信息的文人学子。
在这里摆摊,接触形形色色的读书人,暗中观察、筛选,或许能发现新的“潜力股”。即便不做深入培训,仅提供信息摘要、策论范文汇编、考点预测等“轻辅导”服务,也可能有市场。这既是生计,也是情报网和人脉网的延伸。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稳住现有最重要的“绩优股”和“人脉节点”——苏家。
苏洵的批改是无价之宝,苏轼、苏辙未来的声望更是难以估量的资源。这条线,绝不能因为她的搬家而断掉。
于是,在书画小摊勉强支起、顺子能独立处理大部分“套餐”订单后,她精心准备了一番。
她选用上好的豆干、香菇、笋尖、木耳,以蜀地特色的花椒、茱萸、豆瓣酱等调味,慢火煨制,做成了一罐香浓入味、可佐餐可下酒的“素八宝酱”,又蒸了一笼以糯米、绿豆、果脯为馅的“状元及第糕”。这两样都是耐存放、风味独特的蜀地小吃,既不显得过于贵重惹眼,又足见用心。
她拎着食盒,再次来到了兴国寺浴室院附近。来到苏家赁居的小院,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开门的仍是那个眼熟的小童。
“烦请通传,城南‘晓食记’明氏,特来拜谢苏先生日前批文指点之恩,并奉上些许家乡小食,聊表心意。”
她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恭敬。
小童进去禀报,不多时便引她入内。
还是在那个简朴的客堂,苏洵正在与人对弈,苏轼、苏辙在一旁观战。
与苏洵对弈之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宇间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狷介疏狂之气,正是那日在欧阳修文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章惇。
他竟也住在这附近,且与苏家父子似乎已相熟。
见明晓进来,苏洵暂停棋局,微微颔首。
苏轼已笑着招呼:“明娘子来了!可是又带了什么新奇吃食?前次的吃食家父与子由都赞不绝口。”
明晓连忙行礼,将食盒奉上,简单说明了“素八宝酱”和“状元及第糕”的吃法,然后略带歉意道:“因一些琐事,民女近日搬离了原处,现暂居礼贤坊。恐日后苏先生与二位郎君有召,或送些粗浅吃食不便,特来禀知。先生日后若有用得着民女之处,或想尝尝其他风味,只需遣人往礼贤坊东头柳树下第三家小院传个话便是。”
她将自己的新住址坦然告知,既显坦诚,也是主动维系联系。
苏洵捻须,淡淡道:“有劳娘子挂心。搬家不易,娘子独自操持,更需谨慎。”
他虽未多问,但言语间似乎对市井女子的不易有所体察。
苏轼则好奇:“礼贤坊?倒是个清静读书的好去处。明娘子怎想到搬去那里?”
明晓早已备好说辞:“听闻那里文风颇盛,书铺也多,民女做些小生意,也想沾沾文气,或许……对经营有些裨益。”
她略去了真实原因,将搬家与“生意”挂钩,合情合理。
这时,一旁的章惇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直率甚至些许挑剔:“‘晓食记’?某似乎听人提起过,可是那卖什么‘科举套餐’的?生意都做到考场里去了?”
他目光在明晓脸上扫过,似乎在思考什么。
明晓心头微紧,但面色不变,坦然应对:“章公子见笑了,不过是些便于携带、耐存放的干粮点心,学子们备考辛苦,民女也只是行个方便,混口饭吃罢了。”
章惇反笑:“娘子认识在下?”
呃……
明晓刚想回。
苏轼笑着打圆场:“子厚兄才华四溢,名声不小,被人知晓实属正常。子厚兄有所不知,明娘子手艺确是精巧,心思也活络。这‘状元及第糕’之名,便很应景。”
他已然打开食盒,嗅了嗅那“素八宝酱”的香气,食指大动。
气氛稍缓。明晓见机,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质地颇佳的空白线装册子,还有一支干净的小楷笔。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羞怯和仰慕的笑容,对苏洵道:“苏先生,二位苏郎君,还有章公子,今日难得齐聚。民女有个不情之请……民女自幼仰慕有学问的君子,尤爱收藏各位的墨宝。可否……请几位在这册子上,随意留几个字?或是……品评一下民女今日带来的这点粗陋吃食,写下一二意见?权当是给民女这小本经营,添些光彩和念想。若是……若是住持德香大师得空,也肯赏光留字,那就更是民女的造化了!”
她这个请求,看似突兀,实则巧妙。以“仰慕学问”、“收藏墨宝”为由,合乎时下风气;以“品评吃食”为切入点,轻松自然,不会让这些心高气傲的文人觉得被冒犯或沾上铜臭气;请求的范围涵盖了苏洵文坛前辈、苏轼苏辙潜力新星、章惇已有才名的年轻举子乃至德香僧人方外名流,覆盖面广,且都是“有价之人”。
苏洵闻言,略一沉吟。他虽不喜张扬,但明晓姿态谦卑,理由也说得过去,且只是随手留字,并非索要正式作品,便点了点头:“既是娘子雅趣,留几个字也无妨。”
他率先提笔,在册子第一页空白处,写下一句:“蜀味堪忆,清供宜人。”
落款“眉山苏洵”,并盖了一方随身小印。字迹沉稳内敛,已有大家风范。
苏轼见状,兴致更高,接过笔,略加思索,挥毫写下一段更活泼的文字:“明氏手制,素酱殊佳,糕亦软糯。可佐酒,可伴读,妙哉!”
落款“苏轼”,字迹飘逸洒脱,灵气扑面。
苏辙较为含蓄,写了一句:“风味隽永,颇慰客肠。”
落款“苏辙”,字迹工整清秀。
章惇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趣,也不推辞,提笔写道:“市肆有奇味,巾帼具慧心。”
落款“章惇”,字迹劲健,锋芒微露。
明晓心中暗喜,又央求小童去请德香大师。
德香乃有道高僧,与苏洵是方外之交,闻听是苏家客人相请,品评素斋,便也欣然前来,在册子上以清瘦的笔法写下一句禅语般的评语:“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素心妙手,自有真味。” 落款“兴国德香”。
不到半个时辰,这本空白的册子扉页和最初几页,便汇集了当下文坛潜力股、未来巨擘、知名举子、高僧的珍贵墨迹和签名!
虽然并非正式书法作品,但笔迹、风格、内容、落款、钤印一应俱全,且主题统一,品评明晓手艺,在懂行的人眼中,其潜在的文化价值与收藏价值已不可小觑。
这简直是明晓未来书画生意最硬核的“信誉背书”和“稀缺资源”展示样本!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珍而重之地收好册子,再三道谢后,方才告辞离开。
走出苏家小院,她抬头望了望汴京的天空,觉得手中的布包沉甸甸的,心里却踏实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