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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53章 偷偷自复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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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两淮商人无奈的苦笑,炭车脚夫皴裂的手掌和浑浊却焦灼的眼神,船工们提到同伴落水时瞬间低沉的语气……这些鲜活的人和事,与那些萦绕在脑海中的圣贤章句开始碰撞、交织。

孙兖想到了《孟子·梁惠王上》的“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以往只觉得是比喻,此刻却觉得字字惊心。那些层层盘剥的胥吏、克扣抚恤的官员、催逼船工的督运,何尝不是在“食人”?只不过方式更隐蔽,更冠冕堂皇。

他想到了《周礼》中理想的官僚运作,对比今日所见所闻的“法愈密而扰愈甚”、“善法得恶果”,其中差距,根源何在?是制度设计本身的问题,还是执行层面的彻底溃烂?亦或是两者兼有?

他又想到自己。身为孙家庶子,看似衣食无忧,实则处境微妙,动辄得咎。自己的感受,与那些被层层盘剥的商人、脚夫、船工,在某种程度上,是否有一种奇异的共鸣?都是在这套或明或暗的规则下,挣扎求存、希望获得公正对待的“弱者”?

这种联想让他心头一震,随即又涌起一股更强烈的动力。

他要走出去,要获得力量,不仅仅是为了摆脱自己庶子的卑微处境,或许……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笔下这些沉甸甸的见闻,真正有机会化为改变些什么的建言?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念头有些狂妄,却像一粒火种,在他胸中悄然燃起。

他将今日的见闻笔记小心地放入夹层,又从中取出另一本更厚的手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翻开,里面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根据各种见闻和思考,尝试写下的策论片段或提纲,以及明晓用另一种笔迹写下的朱批。

他找到最新的几页,上面是他关于“恤商”与“安民”关系的思考草稿,其中引用了今日听到的商人之言作为实例。

明晓的朱批在旁边:“实例甚佳,然止于现象描述。可深究:何以胥吏敢如此?考课制度是否唯‘上供’、‘税额’是图?监管为何失灵?如何设计制度,使良法能真正落地,惠及商民而非肥了胥吏?”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核心。

孙兖看着这些批注,白日里因为饮酒演戏而产生的些许烦躁和憋闷,渐渐被一种专注的思考所取代。他提起笔,就着最后一寸烛光,在旁边的空白处开始写下新的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残烛终于“啪”地一声轻响,彻底熄灭了。

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孙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手腕。他没有立刻回到榻上,而是就那样在黑暗中坐着,静静地听着身旁小姨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汴京城夜巡的梆子声。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亢奋。

他知道,明日酒醒,他依旧是那个在嫡母眼中“不学无术”、“沉溺享乐”,甚至可能因“不近女色”而显得有点古怪的商贾庶子孙兖。

他要去给嫡母请安,或许会承受她几句不咸不淡、意有所指的“关心”或训诫;他可能要应付嫡兄孙黎看似热情实则炫耀的“邀请”;他还要继续经营他的绸缎庄和香料铺,打理账目,维持那个“有点小聪明但难成大器”的庶子形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醉酒”归来,每一次“闲逛”返家,他的行囊里,都装着比金银更沉重的、属于真实汴京的呼吸与脉搏,装着那些被繁华掩盖的呻吟与诉求。

这些,经由他的眼睛、耳朵和头脑,再通过笔尖流淌出来,与千年之前的智慧碰撞融合,正在一点点构筑起只属于他孙兖的、坚实而独特的“在地”视角与思想基石。

这条路很难,很孤独,如履薄冰。但有了小姨这盏温暖的烛光,有了明晓先生那冷静而智慧的指引,更有了自己心中那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的火苗……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在黑暗中无声地握紧了拳头。

目光再次投向主院方向,那里依旧是一片沉寂的黑暗。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黑暗背后,有一双冰冷而审视的眼睛,从未真正离开过。

“等着吧。”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声音冷静而坚定:“我会拿到那张‘门票’的。用你们意想不到的方式。”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回到榻上,在小姨身侧轻轻躺下,拉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是真的需要休息了,为了迎接明日,以及明日之后,更多的“表演”,更多的行走,更多的书写。

窗外,汴京的夜,正深。而某些种子,已在最坚硬的冰层下,开始悄然萌发。

翌日,他站在州桥南侧的酒楼二层,凭栏远眺。

这是他“纨绔考察”的日常。

汴河之上,往日以货船为主的航道里,明显多了许多客舟。这些船只形制各异,有江南来的精致画舫,有川蜀而来的厚重楼船,更多则是普通客舟,船头船尾堆着箱笼,隐约可见书匣的形状。船一靠岸,便有一群群身着襕衫、头戴方巾的士子模样的人上岸,他们或年轻或年长,脸上大多带着相似的复杂神情,疲惫中透着兴奋,谦卑里藏着野心。

“又来了两船。”

身旁的顾时扇着扇子,啧了一声:“今年人似乎格外多。你瞧码头那些脚夫,抬行李都抬不过来了。”

确实,往常井然有序的汴河码头,如今显得有些拥挤混乱。操着各地口音的士子们正与脚夫讨价还价,询问客栈方位,或焦急地寻找接应的亲友。搬运书籍行李的独轮车在人群中艰难穿行,不时传来某位士子惊呼“小心我的书箱”的声音。

“听说光是上半月,从水路陆路进京的举子,就不下五千之数。”

孙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

他今日扮作与顾时饮茶闲谈的富家子,耳朵却竖得尖。

邻桌几个显然是早几日抵京的士子正在高谈阔论,其中一个江淮口音的正说道:“……住处是真难寻。相国寺周边的客舍,正月里就预订一空。小弟运气好,托了在京的远亲,才在城西大相国寺后的‘清风客栈’觅得一处偏房,每日也要二百文。”

“二百文!”

另一人倒吸凉气:“这价钱在江宁都能包个小院了!”

“不然如何?你是没见着,连寺庙的僧舍都住满了。兴国寺浴室院那边,听说住了好几位川蜀来的举子,其中还有父子三人同住的……”

孙兖心中一动。

兴国寺浴室院,这名字他前几日也从明晓那里听说过。她提及今年抵京的士子中,有一对姓苏的兄弟颇为特别,文章写得极好,就住在那儿。她还意味深长地说:“此人文章,你若有缘得见,当细读之。日后科场文风,恐因此人而变。”

当时孙兖并未完全理解,如今听到邻桌议论,才真切感受到那股涌动的人潮之下,隐藏着怎样的人才激流。

“走吧,去书店街转转。”

顾时结了账,拍拍孙兖的肩膀:“听说新到了一批《嘉佑元年时务策范文选》,去晚了怕是抢不着。”

孙兖点头,两人下了楼,汇入州桥大街的人流中。

街道比往日更加拥挤。不仅仅是士子增多,随之而来的,是整个科举产业链的全面激活。书斋的盛况堪称空前。各家书铺门前都支起了摊子,高高堆放着各类科举用书。

《九经正义》《五经注疏》自不必说,更有《历科状元策》《开封府解试墨卷精选》《时务策破题要诀》等应试宝典。

书贩们扯着嗓子吆喝。

“新刻《欧阳永叔文集》!翰林学士亲批范文!”

“《太学体举业真诠》,十年解试,五年省试,篇篇中第!”

“江南才子新注《周易》,买书赠卦,卜问今科前程!”

士子们围在书摊前,翻拣挑选,讨价还价。

有人豪掷数贯,将一整套《十三经注疏》搬走;有人则捏着有限的铜钱,反复比较哪本范文集更实惠。空气里弥漫着墨香、纸香,以及一种混合了焦虑与渴望的独特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