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缓缓将教案合上,抬起头,脸上之前的急切和试图说服的神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平静,甚至嘴角也微微扯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然。
“孙公子。”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您说的,不无道理。”
孙兖挑眉,似乎意外于她没有继续争辩。
“圣贤之言,自然庄重。编故事记忆,确非正道,只是工具,用后即弃。若公子觉得亵渎,此法作罢。”
“策论模板,确有僵化风险。但公子可曾想过,您所说的‘立意新奇、文采斐然’,如同这汴京顶尖酒楼的招牌菜,需顶尖大厨、珍贵食材、多年火候。而公子您……”
她直视孙兖,目光平静无波:“目前的时间、基础,可能更接近一个需要尽快学会炒几道能端上桌、不至于失礼的家常菜的……学徒。我们是先确保能炒熟、味道不差,还是直接去模仿招牌菜的繁复雕花?”
孙兖脸色沉了沉,但没有立刻反驳。
“至于我是否懂文章,是否写过策论。”
明晓轻轻吐了口气:“重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或许比大多数写过策论的人,更懂得‘考官可能会怎么看这些策论’。欧阳公厌太学体,喜平实,重实务,这是风向。我的方法,或许不够风雅,但力求对准这个风向。公子若不信,我们可以做个最简单的试验。”
“试验?”
孙兖眯起眼。
“对。就现在。不用我的任何模板,就请公子以‘如何有效管理汴京商贩,使之秩序井然又不失活力’为题,随口说说,若您是管理此事的官员,会从何处着想?不必成文,只说要点。”
明晓抛出题目。这是她观察汴京市容后想到的,贴近实际,且孙兖应有切身感受。
孙兖愣了下,显然没料到突然被提问,还是这种实务题目。
他皱眉思索片刻,有些磕绊地说道:“无非……划定区域,不许乱摆;按时收市,保持清洁;若有争执,派人调解;按时收缴……市税?”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干巴巴,毫无新意。
明晓点点头,并不评价好坏,只是接着问:“那么,若将此想法,按照‘现状弊端、原因分析、具体措施分条、预期成效’稍作整理,并每项措施后,试着引用一句《论语》或《孟子》中能稍稍贴合的句子,比如‘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或‘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使其言之有据,是否听起来会更像一份……可供上司参考的札子,或者,一篇策论的雏形?”
孙兖怔住了。
他刚才零散的想法,被明晓这么一规整,再点缀上圣人之言,虽然有些牵强,但顿时感觉……好像真的像那么回事了?至少,比他之前干瘪的几条想法显得有框架、有深度。
“我这法子,或许匠气,或许模板化。”
明晓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但它能帮助您,将您原本可能零碎、朴素的实务见识,快速‘包装’成符合科举策论格式要求的、看起来‘言之有物、言之有据’的文字。这,是不是公子目前最需要的‘捷径’之一?”
她不等孙兖回答,继续道:“公子质疑我的资历,合理。但我这份教案,以及我刚才的提议,本身也是赌注。十两银子,对公子而言或许不算什么,对我却是全部身家性命所系。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它成功,因为失败对我意味着绝境。所以,我或许没有传统夫子的学问,但我有必须让您见到效果的、最直接的利益驱动。”
“我们不必纠结方法是否正统高雅。”
明晓最后说道,目光坦诚:“我们只看,十天后,您是否觉得有所收获,是否觉得那十两银子花得值。您若现在觉得我全然是废物,我立刻退还银两,从此消失。若您还愿意给这‘匠气’的方法一个机会,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暂时搁置争议,从最实际的、您刚才回答的那个商贩管理题目开始,试着按照‘框架’整理扩充一下,看看效果究竟如何?”
她将选择权,平静而坚定地,抛回给了孙兖。
书房内再次陷入安静。
孙兖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凝视着眼前这个看似弱小、言语平静却步步为营的明小哥,眼中的轻慢与质疑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审视取代。
这小子,似乎……没那么容易被击垮。
而且,他最后那番话和那个即时的小测试,确实……有那么一点点说服力。
半晌,孙兖哼了一声,态度依旧倨傲,但语气稍微缓和:“倒是伶牙俐齿。也罢,本公子就看看,你这套匠气玩意,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就从刚才那题开始。若弄出来的东西还是不堪入目,可别怪我立马赶人。”
明晓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丝。她守住了阵地,没有溃败。虽然离“说服”还差得远,但至少,获得了继续“演示”的机会。
真正的教学,或者说,一场针对纨绔子弟的“应试能力改造实验”,终于在弥漫的硝烟中,磕磕绊绊地开始了。
书房里的炭火似乎烧得更旺了些,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对峙后的暂歇意味。
孙兖虽然松口答应“试试”,但脸上那副“看你表演”的倨傲神情丝毫未减。
明晓定了定神,知道光靠嘴说不行了。她需要将刚才提到的“框架”实实在在演示出来。
她走到侧面的小书案前。
那里备好了纸笔,显然孙兖也有所准备,或者说,想看她现场出丑。
“请公子随我来。”
她示意孙兖也到书案边。
两人并立案前。明晓铺开一张纸,提笔舔墨。
笔是孙兖常用的,紫毫,价值不菲,握在手里却让她心头一紧,她定了定神,开始边写边说。
“就以方才商贩管理之题为例。第一步,破题定调。”
她努力控制手腕,写下:“夫市井者,民之所聚,货之所通,亦王政所系也。然汴京浩穰,商贩云集,秩序或紊,何以治之?” 字迹勉强算工整,但笔画滞涩,结构松散,力道不均,一看便知功底浅薄。她脸有些热,硬着头皮继续。
“第二步,析现状与缘由。”
她列了寥寥几点:“一曰场地无定,争抢滋事;二曰卫生难洁,有碍观瞻;三曰税征不畅,国用有亏。”
每一点都写得简短,字越发显得小心翼翼。
孙兖在旁边看着,起初是挑刺的心态,但看着看着,嘴角那抹惯有的讥诮慢慢淡去,眉头却蹙了起来。
他不是在看内容,而是在看字。
原本明晓的那些教案上的字他以为是没有好的笔墨纸砚才写成那样的,可眼下……
这字……也太难看了!
虽说不上鬼画符,但毫无筋骨风神可言,呆板稚嫩,连他书房里伺候笔墨的小厮恐怕都写得比这流畅些。
一个号称精通科举门道、能教人写文章的人,自己的字竟然如此不堪?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笔墨纸砚的问题,是明晓本就写字难看!
明晓也察觉到了孙兖目光的变化,心中暗叫不好。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现代人用惯了硬笔键盘,毛笔字简直是要命的短板。
她只能装作专注于内容,继续讲解框架:“第三步,陈对策。此乃重心,需分条详述,并尽量附以依据。”她写下“其一,划定专市,编立号牌,使各有其所……”
手腕已经有些酸,字迹更显歪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