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应天府清晨的冷雾。
一匹驿马发疯似的冲向午门。
马背上插着三面红翎急使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匹马跑废了。
浑身的皮毛被汗水浸透,又在冷风里冻出一层白霜。
鼻孔里喷出大团的白气,口角全是大块的白沫。
刚冲到奉天殿的汉白玉台阶下,战马前蹄猛地一软。
膝盖骨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整匹马往前滑行了七八尺,重重翻倒在地。
马背上的信使被狠狠甩飞出去。
他在石板上连滚了四五圈,撞在台阶最下面的一根盘龙柱上。
信使满身是血,分不清是人血还是马血。
他挣扎着往起爬,刚撑起上半身,双腿又烂泥一样瘫下去。
只能手脚并用,抓着冰凉的汉白玉栏杆往上爬。
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封了火漆的竹筒。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边关——”
信使张开干裂脱皮的嘴唇,嗓子里像卡着一把碎玻璃。
声音嘶哑、漏风,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急报!”
喊出最后两个字,他脖子一歪,一头栽倒在石阶上,彻底没了动静。
奉天殿内。
几百支儿臂粗的牛油大蜡烛烧得正旺。
地龙烘得大殿里有些闷热。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脸色发青,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朱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他一夜没合眼。
眼白上爬满了一根根血丝,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红网。
右边嘴角生生鼓起两个黄豆大的燎泡。
透着亮晶晶的黄水。
刚才他说话急了,舌尖不小心扫到那个燎泡。
一阵钻心的疼顺着牙床直冲脑门。
老朱倒吸了一口凉气,脸颊上的横肉跟着抽搐了一下。
他单手抓着龙椅的龙头扶手。
枯瘦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色。
“念。”
老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兵部尚书齐泰跪在御案下方的红地毯上。
双手捧着那份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战报。
纸是黄草纸,边角已经被血浸透,干结成了硬邦邦的黑块。
齐泰的手抖得像在筛糠。
纸页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鞑靼……十万铁骑。”
齐泰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趁着塞外冬雪提前一个月落下,叩关南下。”
“大同右卫、左卫防线被撕开,死伤过半。”
“两城……一天之内接连失守。”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嘶嘶声。
官员们面面相觑,互相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恐慌。
鞑靼这几年被打残了,一直缩在漠北吃沙子。
谁能想到他们会顶着风雪,集结十万人来玩命?
“鞑子不要命了。”
齐泰把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声音发着颤。
“他们不带辎重,烧杀抢掠,以战养战。”
“前锋营已经渡过桑干河。”
“直逼大同府。”
齐泰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大同总兵发了绝笔信。最多……还能守五天。”
砰!
老朱一巴掌狠狠拍在紫檀木的御案上。
案桌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一只青花瓷茶盖被震得跳起来,滚落在地。
摔成几块尖锐的瓷片。
“五天!”
老朱扯着沙哑的嗓子吼,唾沫星子横飞。
“十万狗鞑子就在咱大明的家门口撒野!”
“大同要是丢了,太原还能保住?京城还能睡得安稳!”
“他们是骑兵!只要推开大同的大门,大明的半壁江山就是他们的马场!”
底下死寂。
风顺着没关严的殿门缝隙挤进来,烛火一阵乱晃。
官员们的影子在墙上扭曲。
老朱指着齐泰的后脑勺,手指头都在哆嗦。
“兵部!给咱调兵!”
“京营的兵,各卫所的兵,全拉上去!”
“把那些鞑子给咱剁碎了喂狗!”
齐泰趴在地上没动,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洇湿了一大片。
“陛下……不是臣不发兵。”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九边的精锐,此前全被打散了去各地修河、屯田。”
“京城三大营的主力,上个月刚调去陕西平叛。”
老朱胸膛剧烈起伏。
“那就调剩下的!”
“把能喘气的全给咱填到大同去!”
“剩下的……”
齐泰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京城周边只有两万老弱病残,连刀都挥不动。”
“就算现在敲锣打鼓把他们集结起来,冒着大雪走到大同……”
齐泰咬破了嘴唇,尝到一股铁锈味。
“也得十天以后了。”
老朱气得眼前一阵发黑。
脑子里像塞进了一窝马蜂,嗡嗡直响。
他用手背狠狠搓了两下脸。
转头死死盯住右侧队列前排的户部尚书。
“粮呢!”
老朱一脚踹在龙椅前面的踏板上。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给咱凑一百万石军粮!砸也得砸出一条路来!”
户部尚书双腿一软,膝盖砸在青砖上。
头上的乌纱帽歪了半边,他也顾不上扶。
“皇爷开恩啊!”
“苏杭今年的秋粮还在漕运的船上,被冰封住了。”
“京城的常平仓里,现在连耗子进去都得饿着肚子出来。”
户部尚书急得直拍大腿。
“更何况塞外大雪封路及膝深,手推车根本走不动。”
“征调民夫运粮,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大同前线。”
“臣就是把户部的衙门卖了,也变不出一百万石粮食啊!”
没兵。
没粮。
时间根本来不及。
老朱觉得嗓子眼发甜,一股血腥味直往上反。
他硬生生把这口血咽了回去。
他打了一辈子仗。
从要饭和尚打到开国皇帝,从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人家十万铁骑堵着门骂阵。
他大明朝居然连一支救援的兵马都凑不出来。
这仗还怎么打?
老朱把目光扫向大殿右侧的武将班子。
那是一群跟着他打天下的老杀才,还有袭了爵位的勋贵子弟。
往日里一个个鼻孔朝天,喝酒吃肉比谁都大声。
“谁去?”
老朱声音冷得掉渣。
“谁替咱去大同,把这群狗鞑子宰了?”
没人吭声。
武将队列里死一般安静。
长兴侯耿炳文缩着脖子,眼睛死死盯着鞋尖。
他最擅长防守。
但在大雪天带着两万饿肚子的老弱去迎战十万铁骑,这不叫防守。
这叫千里送人头。
曹国公之子李景隆往人群里挤了挤。
他个子高,这会儿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他平时最喜欢在大帐里指点江山。
但现在谁接这个帅印,谁就是去送死。
打了败仗,还得背上丧权辱国丢城失地的千古骂名。
九族都不够老朱砍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烂摊子,神仙来了也得摇头。
老朱看着这群装死的手下。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一把抓起桌上剩下的那半块白玉镇纸。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武将班子。
呼——
镇纸带着风声飞过去。
重重砸在李景隆的肩膀上。
“呃啊!”
李景隆闷哼一声,整条右胳膊瞬间麻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把头埋在两臂之间,一动不敢动。
“废物!”
老朱破口大骂,手在半空中乱指。
“一群废物!咱养你们这些勋贵有什么用!”
“平时抢田占地一个比一个能耐,现在全成了缩头乌龟!”
老朱气得脑血管狂跳。
右嘴角的燎泡碰到干裂的上唇,直接破了。
黄水混着血丝渗进嘴里。
他又苦又涩。
大明江山。
他一刀一枪、踩着尸山血海拼出来的江山。
难道真要被一群关外的野蛮人扒开大门践踏?
大同要是被屠城,他朱元璋死后有什么脸面去见地底下的列祖列宗!
老朱咬着牙。
双手在御案上摸索,想找把刀去把这群废物的脑袋全砍了。
桌上空空荡荡。
他绝望地扫视着整个奉天殿。
突然。
他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群臣。
穿过摇曳的牛油烛光。
看向了大殿的最末尾。
那根三人合抱粗的红漆大柱子后面。
藏着一个穿着白麻孝服的身影。
朱璟。
这小子正把后背死死贴在柱子上。
脑袋一点一点,嘴巴微张。
睡得正香。
殿里都快翻天了,他连个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朱看着他那副事不关己的咸鱼样子。
心里非但没发火。
反而在极度的狂怒中,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昨天晚上。
这小子能在心里随随便便扔出一个“摊丁入亩”。
一句话解开国库空虚的死局。
今天这十万鞑子压境的死局。
这臭小子脑子里,肯定也有招!
老朱死死盯着朱璟的后脑勺。
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把耳朵竖到最尖。
他现在什么武将都不指望了,什么兵部户部全当是放屁。
他就指望这小子脑子里能蹦出两句腹诽。
哪怕是骂他两句老糊涂。
哪怕是抱怨几句朝堂太吵。
他只希望能听到点什么奇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