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须转身冲出去后，工地上很快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和呼喝声。
铁花也在队伍里。
她今天穿着一身耐磨的粗布工装，肩膀宽厚，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绷得紧紧的。
铜须走到她面前，仰头看了看她，又用脚在地上划了个大圈：“铁花，这片归你。从这棵歪脖子石头树到那边那个裂缝，战壕要一人深，能蹲能跑，明白吗？地方大，你能干。”
铁花看了一眼那少说二十米长的区域，没吭声，把肩上扛着的工兵铲杵在地上，点了点头。
铜须满意地拍拍她胳膊：“好，干吧！”说完就转身去吼别人了。
铁花吐了口气，走到自己区域的起点。
她脱掉外面的工装上衣，只穿着贴身的短褂，露出结实的胳膊。
她握紧工兵铲的木柄，脚下一蹬，铲刃狠狠切进灰白色的岩土里。
土块崩开，她腰一拧，把土甩到旁边。
动作又快又沉，每一铲下去都带起一片尘土。
“啧，这土够硬的。”她嘟囔了一句，手下没停。
旁边几个矮人吭哧吭哧挖得满头汗，进度比她慢得多。
铁花瞥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埋头干。
她力气大，耐力也好，胳膊挥动得像不知疲倦的机械。
不到一个小时，她面前已经挖出了一条一人高、底部平整的壕沟，沿着划定的边界蜿蜒过去，长度完全达标。
她撑着铲柄，跳进壕沟里走了走，宽度也够。
她爬上来，抹了把额头的汗，看了看四周。
其他大部分人才挖了不到一半，铜须正背着手在那边骂人，嫌挖得不够直。
铁花把铲子插在地上，想喊铜须过来看看自己干完了。
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现在要是表现得太突出，铜须这憨货肯定转头就给她派更多活儿，美其名曰能者多劳。
到时候累死累活，好处未必有。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刚挖出来的土块，在手指间碾了碾。
土质不够结实，壕沟壁有点松垮，下雨容易塌。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直起身，走到自己挖好的战壕边，仔细看了看。
光是条沟，太单薄了。
壕沟里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她心一横从戒指里，拿出一柄镐头磨得锃亮的工兵镐。
镐尖闪着寒光，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她走到壕沟侧后方一片裸露的岩石地，抡起镐头就砸下去。
“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一块脸盆大的石头被撬了下来。
她俯身，双手一抱，把石头扛到壕沟边，稳稳地放进沟底，当作基座。
然后她转身，又去撬第二块。
她不再只是挖土。
她开始用镐头撬石头，大块的铺底、砌边，小块的填缝。
挖出来的土也不浪费，混着碎石夯实在石头后面当缓冲层。
她的动作依然很快，但节奏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挖掘，而是有目的地搬运、堆砌、加固。
战壕的沟壁渐渐被不规则的石块覆盖，取代了原来的松土。
她在壕沟每隔一段距离，就建造一个碉堡，碉堡用更大的石块垒出顶盖。
干着干着，她觉得不过瘾，索性在壕沟中段一个地势稍高的地方，向外拓展，挖出一个更大的空间。
她用平整的石板铺地，用方正的石块垒墙，甚至在角落里用碎石和黏土砌了个简易的旱厕隔间，虽然粗糙，但功能齐全。
休息室里，她试了试用平整石板搭成的矮床，又摆上几个充当凳子的石头墩子，中间放上一块更平的大石当桌子。
汗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砸在石头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她抹了把脸，沾了一手灰。
胳膊酸得有点抬不起来，虎口被镐柄磨得火辣辣的疼。
但她看着眼前这段彻底变了样的工事，心里那点憋屈和算计，慢慢被一种纯粹的满足感压了下去。
看看，这才叫阵地。
三个多小时后，她终于停下手。
工兵镐杵在地上，她撑着镐柄喘粗气，眼睛却亮晶晶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整段壕沟，休息室、弹药堆放点和厕所，全部由石块构筑，结实，齐整，甚至有点粗陋的美观。
和其他人还在挖土垒沙袋的地段一比，她这里简直是另一个画风。
铜须巡查进度，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他本来是想看看铁花这边挖得怎么样了，毕竟地方最大。
可一走到近前，他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眼睛瞪圆了，嘴巴微微张开。
面前哪还是什么简陋战壕？
这简直是个微缩的石头堡垒！
灰白色的石块严丝合缝地垒砌着，壕沟壁陡直坚固，那几个凸出的碉堡顶盖厚实，后面的休息室……铜须下意识走进去，摸了摸石桌，拍了拍石床，结实！
他又钻出来，看看那个用石板隔出来的厕所，虽然简陋，但至少不用蹲露天了。
他蹲下身，用拳头捶了捶壕沟边的石墙，“咚咚”声闷实，毫无松动。
他又看了看其他人挖的壕沟——土壁，沙袋，木板顶，一对比，简直跟纸糊的一样寒碜。
“好……好啊！”铜须猛地站起来，嗓门炸开，“都停下！都别挖了！过来！全他妈给老子过来！”
他连吼带骂，把所有还在挥汗如雨的人都赶了过来，聚在铁花这段石砌工事前。
矮人们和陆野、周凯的船员们看着眼前景象，也都愣住了，嗡嗡的议论声响起。
“看清楚了没！”铜须指着铁花的工事，唾沫星子乱飞，“看看人家铁花干的！再看看你们挖的那些狗屎！这叫工事！你们那叫老鼠洞！都给老子记住，下午，全部返工！就按铁花这个标准来！石头结构！要结实！要耐用！听明白没有！”
人群顿时蔫了。
有人小声嘀咕：“按这标准……咱们不得累死？”“就是啊，挖石头多费劲……”“命苦啊……”
大家垂头丧气，准备回去拿工具，心里都盘算着下午怎么熬。
就在人群刚挪动几步的时候，铜须粗大的嗓门又追了上来，带着点得意的炫耀：“对了！下午不用你们自己到处找石头！铁花，”他转头看向铁花，咧着嘴，“下午你就负责，给大家把石头备好！你撬石头快，力气大，这事儿交给你最合适！”
走在前面的人一听，脚步顿住了，脸上瞬间多云转晴。
“真的？铁花给咱们备石头？”“那可太好了！省大事了！”“铁花威武！”压抑的抱怨立刻变成了松快的感谢，几个人甚至回头朝铁花竖起大拇指。
铁花站在原地，脸上挤出个笑，点了点头。
心里那点因完美工事而升起的得意，噗一下，漏了个干净。
她看着周围人如释重负、兴高采烈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皮的手掌和那柄沉重的工兵镐。
得。挖完自己这一大段不算，还得负责给全队提供石头。
这活儿，是她自己揽上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