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到镇政府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刻钟。
冬天的早晨街上冷清，卖早餐的铺子刚支起摊子，蒸笼冒着白汽，老板正在往桌子上摆一次性筷子。他把车停好，夹着文件夹进了镇政府大院。
赵卫国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往保温杯里倒热水，看见周明远就招了招手。来了？
赵镇长，王德厚那块地的备案。周明远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四十亩出头，代签人是陈桂芬，王德厚媳妇，有电话录音做授权凭证。
赵卫国接过去打开翻了一遍。他看材料的习惯跟之前一样，逐页核对，看到签字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陈桂芬代签，代签理由写的是配偶长期在外务工，经电话授权。电话录音有吧？
有，保存在手机里。
行，有录音就行。这一份今天备案，明天开始公示。赵卫国把材料收进文件柜，登记完编号，合上本子。对了，刘老倔那块地的异议调查，我昨天下午让农业办的人去现场看了。你猜怎么着？
南侧竹签没了？
赵卫国笑了一下。南侧那一排绿标签竹签——被人拔得干干净净。农业办的人回来说，展示田南边挨着刘老倔地块的那一段田埂上，边界标识缺失了十七根签子的间距。现场只剩下北侧和东侧还有竹签，南侧成了个断口。
周明远面色不变。那就是说调查结果——
调查人员记录的是：现场未发现完整的边界标识，且被异议地块上没有任何耕种痕迹，只有表层翻土迹象，无法证明鼎丰商贸对该地块进行了实质性经营管理。赵卫国靠在椅背上，异议驳回的程序已经启动了，今天下午会发书面通知给鼎丰商贸。
周明远心里落了一块石头。那刘老倔的地公示不受影响？
不受影响。公示期照常走完。
周明远点头，准备告辞。赵卫国叫住了他。周经理，还有一个事。昨天下午丰源那边有人来镇上，不是找我的，是找了农业办的办事员，问了土地流转公示的操作流程。他问得很细——公示期间提出异议需要什么材料、异议被驳回之后能不能复议、复议需要走什么程序。
谁来的？
没见到本人。办事员说是电话咨询的，留的姓名叫刘建国
周明远记下了这个信息。刘建国在问复议程序，说明他们预料到异议可能会被驳回，在提前准备下一步。
赵卫国端着保温杯站起来，但我跟你说实话，复议成功的概率不高。刘老倔的地是正规承包地，所有权和使用权清晰。鼎丰商贸没有跟刘老倔本人签任何协议，光靠插签子和翻土作为实际占用的证据，复议也站不住脚。
周明远出了镇政府大门，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冷空气。太阳刚从东边的楼顶后面升起来，光线斜照在街道上，把地面的薄霜照得泛白。
他正准备上车，手机响了，是刘小明打来的。
周经理，你在镇上不？
在，镇政府门口。
你过来我铺子一趟，有个东西给你看。
周明远开车到小明汽修门口的时候，刘小明正蹲在铺子门口修一辆摩托车，发动机壳子拆了一半搁在地上。看见周明远过来，他放下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走进休息室，从茶几底下拿出一张纸。
今早收到的。刘小明把纸递过来。
是一份打印的A4纸，抬头印着丰源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的红字，内容是一份通知——
王德厚先生：丰源农业展示田项目拟于2026年春季在您所承包地块西南侧开展规模化种植示范，如您有意参与展示田合作计划，请于2025年12月25日前与本公司项目部联系，逾期视为放弃合作机会。
下面留了一个联系电话，落款处盖着丰源农业的公章。
周明远把通知看了两遍。这份通知寄到你这儿了？
寄到陈桂芬娘家了，她收到之后拿过来给我看的。刘小明把通知收回来折好，她说昨天傍晚收到的，丰源的人直接往她家信箱里塞的，没有寄件地址。
塞信箱，不留邮寄记录。
对。她要是不想签，扔了就是。要是想签，电话一打过去，丰源那边就知道她有意向了。
周明远想了想。这份通知拍照没有？
刘小明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一张照片。拍了，你存一下。
周明远把照片存进手机，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刘小明，通知上写的截止日期是12月25号，还有好几天。陈桂芬那边不用着急，王德厚的地已经签了沈记，备案今天也交了。
刘小明点头。她知道。我跟她说了，让她不用管这个通知。
她要是接到丰源的电话——
她不会接。刘小明把那张通知折好放回口袋里，她跟我说了，丰源打了好几次电话来，她一个都没接。她嫁到王家庄这么多年，村里啥事没经历过，这点分辨力还是有的。
周明远站在修车铺门口，看了看街对面的天网摄像头，又看了看铺子门口停的那辆黑色桑塔纳。行，那我先走了。你这边继续盯着。
他上车之后把王德厚那份通知的照片发到了工作群里，配了一行字：丰源昨天给陈桂芬家塞了合作通知，截止12月25号。陈桂芬没接电话，也没回复。王德厚备案已交。
沈越回了一个字。老赵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来是大白话：丰源这是急了。王德厚的地一进公示系统，他那边西南角就缺了一大块。
周明远发动车往回开。经过小赵村岔路口的时候，他放慢车速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路边没有车停着，银灰色大众不在。
但他注意到另一个东西——小赵村路口的电线杆上，新贴了一张纸。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过去看。是一张A4纸，用透明胶带贴在电线杆上，纸上印着几行字：
五常大米展示田2026春季合作计划——欢迎周边农户咨询合作，提供新品种种子、全程肥料及技术指导，保底收益+产量分成。
底下印了一个联系电话，跟王德厚通知上的一致。纸的底部用红字标注了一行：签约农户可享免费土壤检测服务一次。
周明远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小赵村路口电线杆上贴的，丰源的广告。说提供种子肥料技术指导，保底加分成，免费土测。
老赵的语音又过来了，这次带着点嚼东西的声音：贴电线杆，塞信箱——连正规广告都不舍得花钱上，专门走暗路子。这招老孙之前说过，他们跑地的时候先跑软的，现在软的跑不动了，就开始转广撒网模式了。
周明远回到车上，在小赵村路口多停了一会儿。他坐在车里看着那张贴在电线杆上的纸，风吹过来纸角微微掀起来又落回去，胶带粘得不太牢，纸边已经翘了起来。远处田野里一片寂静，展示田的边界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线，红绿交错的竹签在风里晃动。
他的手机又震了。沈越的消息：回来吧，方远有新情况。
周明远挂挡，踩油门。面包车从岔路口拐上主路，朝着合作社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那张贴在电线杆上的纸在风里掀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正从远处看着它。
到合作社的时候，沈越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手机。老赵蹲在台阶上剥花生，大白趴在他脚边打盹。三个人像一幅静物画，冬天的太阳晒着院墙，暖洋洋的，但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绷感。
沈总，什么情况？
沈越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方远发的一条消息：
吉丰系统里的记录显示，今天早上六点零三分，有人用鼎丰商贸的企业Id下载了一份土壤检测报告的完整pdF，编号L07-S03。也就是赵老三那块地的土样报告。下载之后五分钟内，同一Id又搜索了五常镇土地登记公示系统的链接，但没有点进去。
他看了赵老三的土样报告，然后搜了公示系统，但没有点进去。
对。他知道赵老三的地情况，也知道公示系统里有刘老倔和王德厚的地块登记信息。但他没点进去看——可能是因为不需要看，也可能是因为他不想在系统里留下查看公示记录的痕迹。
沈越把手机收回来。方远还发现了一件事。吉丰系统里有一份丰源的展示田进度周报，最新一期是昨天生成的，里面提到了一个备选方案——如果西南角王德厚的地无法在计划时间内签约，备选方案是往西推进三十米，把展示田西南边界向外扩三十米，占据一块不属于任何承包户的公共边角地，作为备选展示区。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几秒。往外扩三十米——
利用公共边角地，绕过王德厚的地块。往前推三十米之后，展示田西南侧会延伸到一条干渠边上，干渠另一侧就是村民的宅基地，不属于承包地范围。他绕开王德厚的地，直接占了公共边角地做展示。
老赵在台阶上剥花生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公共边角地不属于任何人，镇政府那边怎么处理？
需要镇里出个认定，确认那条干渠和周边的边角地是否属于公共用地。如果是，他占就占了——没人有权利阻止他使用公共边角地。
周明远站在院子里，看着展示田的方向。冬天的阳光刺眼但不暖和，照在远处的田埂上，那些竹签像一排细小的钉子钉在冻土里。
刘丰源的布局比我想的更灵活。周明远说，一块地拿不下来，他就绕。
沈越没有说话。老赵在台阶上剥完最后一颗花生，把壳拢了拢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末站起来。
绕着走的人，说明地基不牢。他要是真有底气，就不需要绕。
老赵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