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在办公室坐着看窗外那棵树梢，看了大概有两分钟。树梢不动了之后他也没什么看的了，低头翻了翻手机。江禹那条第九锅底下多了几个赞，刘凯点了一个，周明远点了一个，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头像点了一个。
他锁了屏站起来准备去厕所。走到门口的时候小郝在后面喊了一声：方远哥，你刷一下话题页，有人把老赵那句回复发出来了。
方远转身走回来拿起手机，点进话题页往下刷了两下，果然看到一条新视频——画面是哈尔滨日报那篇采访报道的截图，文章标题是五常大米分级标准启动修订，沈记合作社纳入参考样本。正文里引用了一段话：沈记合作社负责人赵德厚认为，五常大米的核心在于种子对，地养好，别着急底下配了一张老赵蹲在稻田里的照片，跟折页上那张一样。
视频配的是轻快的背景音乐，评论区第一条写着别着急三个字值钱，第二条是种子对地养好别着急——九个字道出了五常米的秘密。
方远把视频转给老赵，配了一行字：报道出来了，你那个九个字上新闻了。
老赵隔了一会儿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有点吵，像是有鸡叫：看到了。刘凯刚也发给我了。下面还有人评论。
对，评论不少。
那我那句话没说错。
方远乐了，把手机揣回兜里去了趟厕所。回来之后在办公室门口站着晒了一会儿太阳，看见刘老板的农家乐门口停着的那三辆车还没走。院子里面的人换了，之前那桌撤了，新来了一桌坐上了，桌上的菜已经上了大半。
方远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周明远打的。
方远，袋子提前到了。
提前？不是说明天吗？
印刷厂昨晚加班赶出来了，昨天下午就发了物流。刚才哈尔滨那边物流站给我打电话，说货已经到哈尔滨了，问我今天去不去取。
方远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多。那你今天去？
现在去。到了哈尔滨大概晚上六点，正好拉回来。明天上午就能装袋。
行，那你路上注意。
挂了电话方远往老赵院子走。推门进去的时候老赵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一根胳膊粗的木柴从中间裂开，分成两瓣弹到两边。猫蹲在安全距离以外看着，每劈一斧头猫耳朵就往后撇一下。
赵叔，袋子提前到了。周哥现在去哈尔滨取，晚上拉回来。
老赵把斧头搁在木墩上，弯腰把劈好的柴火拢起来码到墙根下：那明天就能装袋了？
明天上午开始。字节第一批二十四吨，b-08和b-09的米装新袋子，加印那行字。
老赵把最后一根柴火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木屑：那明天我去看看。
方远在石桌旁边坐下。猫从安全距离走到老赵脚边蹭了蹭，老赵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把猫捞起来搁在膝盖上，坐在方远对面。
赵叔，报道你看了没？
看了。刘凯发我的链接。
评论区说什么了？
老赵想了想：别着急那句挺多。还有问咱家米在哪买的。刘凯在底下回了电商链接。
方远点了点头。太阳又往西偏了一截，院子里的影子从石桌这头挪到了那头。猫在老赵膝盖上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侧躺，一条后腿伸出来耷拉在老赵胳膊外面晃荡。
赵叔，你说这分级标准要是真把种植方式写进去，咱家的米算不算头一档？
老赵低头摸着猫肚子：算不算头一档不是我说的。米摆在那儿，他们自己看。
方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之前又问了一句：赵叔，明天上午几点装袋？
周明远说八点开始。你七点半过来吃早饭，吃完了一起去仓库。
方远走了。晚上七点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方远坐在办公室里亮着灯看电脑上的发货计划表，手机亮了一下。周明远发来一张照片——面包车的后备箱里面堆满了白色米袋，一摞一摞叠到顶，每一摞都用塑料膜裹着防灰。后备箱盖板合不上，用绳子绑着固定。
方远回了辛苦了。周明远回了一句马上出发回村，大概九点到。
九点过一刻的时候方远听到村道上有车开过来的声音。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周明远的灰色面包车从村道那头开过来，车灯照亮了合作社门口的牌匾。车停稳之后周明远跳下来，方远走过去看到后备箱那一摞摞米袋还在原位，绑得结结实实。
你明天卸货还是现在就卸？方远问。
明天早上卸。今晚太晚了，先放车上。周明远把后备箱盖子拉下来虚掩着，你把大门锁了吧。我回去睡了，明天七点到。
周明远走了。方远锁了合作社的大门，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面包车，然后转身往办公室走。天上有云，看不见星星，风不大，空气里有一种要下雨前的潮味。方远掏出手机看了看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不下雨。
第二天早上方远到合作社的时候周明远已经把车停到了仓库门口，后备箱盖子掀开着，米袋一摞一摞摆在仓库入口的过道上。张老三他爹正蹲在旁边数数，嘴里念叨着一、二、三……。
多少垛？方远走过去。
张老三他爹数到最里面一摞站起来：十二垛整。一垛五十袋，六百个袋子。
方远弯腰拿起一袋看了看。袋子是白色的，正面印着沈记五常大米，右下角多了一行新字字节跳动食堂专供。字迹跟设计稿上一样，不抢眼但清晰。
周明远从仓库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方远，我把b-08的米先拆一垛，对着新袋子量一下容量。新袋子和老袋子尺寸一样，但是封口工艺稍微有点不同，看看装袋效率。
行，你试。
方远往老赵院子走。推门进去的时候老赵正坐在石桌旁边剥水煮蛋，桌上的盘子里还有两个。猫蹲在盘子旁边仰头看着老赵的手，老赵剥完一个放在盘子里，猫低头闻了闻，然后抬头继续看着老赵手里第二个蛋。
赵叔，袋子到了。六百个，周哥在仓库试装。
老赵把第二个蛋剥完，两个蛋都在盘子里了。猫低头叼了一个，退到槐树根底下趴着慢慢吃。吃早饭。蛋给你留的。
方远在石桌旁边坐下，拿了一个蛋咬了一口。蛋白紧实，蛋黄刚好凝固，没有发青。周哥说今天装袋，装到十四号。十五号发货。
老赵把蛋壳拢起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今天能装多少？
他说今天先装b-08的十二吨。明天装b-09的十二吨。装完就等发货。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去看看。
两个人到仓库的时候周明远已经拆了一垛b-08的米，敞口的编织袋放在地上，旁边放着一个新袋子。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塑料铲，正把米从旧编织袋往新袋子里铲，铲了半袋停下来，提了提袋子掂分量。
正好五公斤，周明远把袋子放在电子秤上，秤的读数跳了跳停在5.02，误差两克，行。
方远蹲下来看了看新袋子的封口。封口是折边热封的，比老袋子的打孔扎带密实，不容易进潮气。周明远又铲了半袋，过秤，放下，然后开始封口——把袋口折三折，用热风机吹了几秒，封口条贴紧，平整。
新机器？方远问。
印刷厂送的试用装热风机。他们说新袋子的材质适合热封，送了我一台用。比胶带快。
老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他走到码好的那几袋成品前面蹲下，用手摸了摸封口，又翻过来看了看那行印字的位置。
印得清楚。老赵站起来。
周明远已经铲了第四袋了，动作越来越顺。张老三他爹在旁边帮着把封好的袋子码上平板车，一车码十五层，然后推出去堆在旁边的待发货区域。
方远站着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周明远装袋的照片发到群里。刘凯回了一个新行头上线，小郝回了一个。
方远把手机收起来。仓库里的装袋声持续着——塑料铲插进米堆的闷响，米粒从铲上滑落的沙沙声，热风机吹封口的嗡嗡声，平板车推过水泥地面的滚轮声。几个声音混在一起，节奏不乱。
赵叔，你在这盯着还是回去？方远问。
老赵蹲在成品垛旁边没动：我在这。你忙你的。
方远走出来往办公室走。走到半道手机响了，江禹打来的。方远接起来，江禹的声音带着时差刚睡醒的那种哑：方远，洛杉矶这边有个事跟你说。詹姆斯昨晚跟我碰了个头，他说costco内部决定把首批上架的门店从十五家扩展到二十家。
方远脚步停了：二十家？什么时候定的？
昨天。他说因为试吃反馈太好了，洛杉矶总部那边临时开了个会，追加了五家店的铺货。这五家店的货从哪儿来？深圳仓库里还有一批备用的，詹姆斯说那批货本来是为了防止物流延误备的，既然船按时到，就用那批货扩五家店。
方远算了一下：那展台试吃数据的反馈确实起作用了。
作用太大了。江禹的声音清醒了一些，昨天那盆花你还记得不？后来有人发到推特上了，被一个美食博主转发了，叫什么好食物会说话。詹姆斯看到之后直接截图发给了采购部门，然后追加的批文就批了。
方远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那二十家店都上展台吗？
展台还是十五家。另外五家不上展台，直接货架上铺。詹姆斯说先铺五家看看走货速度。
行。那你随时跟进数据。
挂了电话方远又在电线杆旁边站了一会儿。太阳升上来了，晒得电线杆的铁皮有点烫手。他离开电线杆往回走，路过仓库门口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老赵还蹲在成品垛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热风机在一袋一袋地检查封口，封口不严实的他就重新吹一遍。
方远没进去打扰，继续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小郝从里面探出头来：方远哥，那个大米漂流记作者又更新了。第五集——画的是新袋子。
方远走进办公室掏出手机刷了一下。第五集的画面是仓库里面，一个火柴人蹲在地上往白袋子里装米，袋子右下角画了一行小字，字小到看不清，但方远认得那位置——字节跳动食堂专供。视频最后一帧是火柴人站起来，身边码了一排白袋子，整整齐齐摞成了一面墙。
评论区第一条写着细节了，连袋子上的字都画了，第二条是作者是不是在合作社装了监控。
方远把视频看完了，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暖光。他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加五家店的事你知道了吧？深圳仓库那批备用货，够不够？
周明远回得很快：够。备用货是按三十家店准备的。詹姆斯那边原来留了余量。
方远回了一个，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他搁在桌面的手背上，暖的。
他听见仓库那边热风机嗡嗡的声音还在响，中间穿插着塑料铲插进米堆的闷响和米粒滑落的沙沙声。那些声音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传过来，听着像来自很远的地方，但节奏始终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