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伸手去够手机，小郝已经把大米漂流记第四集投到了办公桌对面的墙上。方远看了一眼投屏，画面还是那个手绘风格，这回画的是costco店里的展台——一个带轮子的金属架子上面画了一个冒热气的电饭煲，旁边蹲了一排火柴人，每个火柴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方框代表纸杯。展台前面的地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展台一直延伸到画面外面，线上密密麻麻都是火柴人。
他画了多长？方远盯着那条排队线。
小郝拖动进度条拉到结尾，画面拉了一个远镜头，整条排队的线绕了四个弯，延伸到展厅深处看不见的地方。配了一行字：今天周五，排了半条过道。视频最后定格在展台上的电饭煲，然后弹出来一张截图——看起来是costco内部系统的商品页面，沈记五常大米·5kg下面多了一行小字：Sampling feedback: 4.9/5 (based on 147 responses)。
方远把投屏关了，掏出手机看了一下自己的抖音。话题页上大米漂流记第四集已经发了快两个小时，播放量破了十五万。评论区第一条热评是作者是蹲在costco现场画的吗，第二条是这个排队我亲眼见了，我排了二十分钟才拿到一杯饭。
方远把那条排队二十分钟的评论截图发给了江禹，配了一个问号。
江禹回得很快：是真的。今天周五人确实多。Kenji煮饭速度跟不上，一锅出来六十小杯，不到十分钟分完，下一锅要等四十分钟。排队的人就站着等。詹姆斯在旁边看着直乐，他说免费的比收费的排得长
方远把这条转发给老赵。老赵回了一条语音，方远点开听，老赵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排二十分钟就为尝一口？美国人真闲。
方远没回，锁了屏站起来。刘凯的电话进来了，方远接起来，刘凯在电话那头声音带着风，像是在车上。
方远，采访结束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行业协会的人当场拆了咱家的米，就在会议室煮了一锅。会议室没电饭煲，他们从隔壁办公室借了一个，煮完之后在场十七个人全尝了。有一个专家说了一句话——如果这个米是一级，那市面上大部分五常米连二级都够不上
方远听着，没说话。
刘凯继续：然后他们问我你们怎么做到碎米率这么低的，我就把你之前说的筛三遍讲了一遍。那个专家拿小本子记了。他说下次标准讨论会的时候要把碎米率和种植方式都写进草案。
那你回来的路上注意安全。
好，我大概下午三点到。
方远挂了电话，推门出了办公室。村道上的阳光已经变得很亮了，合作社门口的空地上蹲着两个老头在下象棋，方远不认识，看打扮是邻村的。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步，红车吃了个黑马，黑炮打了个红车。他站着看了一分多钟，转身往仓库走。
周明远正在仓库里整理货架，身边放着一摞A4纸打印的发货清单。方远走过去，周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一下桌上的手机：印刷厂刚发消息，袋子昨天已经印完了，明天装车发哈尔滨。后天到。
后天几号？
八号。我九号上午去取。十号开始装袋。装到十四号。十五号发车。
方远算了算时间，时间够的，但节奏紧。他在周明远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拿了一张发货清单翻了翻——上面列着字节第一批二十四吨的去向：深圳科技园食堂十二吨、深圳滨海食堂八吨、广州食堂四吨。三个地点分开运输，冷链车从哈尔滨出发，先到广州卸四吨，再到深圳卸二十吨。
周哥，冷链车订了没？
订了。还是顺通物流那两口子，他们跑深圳线跑了十几年。我跟刘姐确认过了，十五号上午装车，下午走。冷链温度控制在零到四度。
方远把清单放回去：那深圳那边谁接？
李总那边安排了专人。张明亮说他会去现场盯着卸货。
方远点了点头。周明远把清单一页一页收拢起来夹进文件夹里，站起来走到b-09码垛前面蹲下，拆了一袋米的封口，抓了一把米放在掌心看了看。方远走过去蹲在旁边，也伸手抓了一把。
这批米碎米率比b-08还低，周明远把米放回去重新封了口，周哥我前天测过，零点八不到。
方远把掌心的米倒回袋里：那装袋的时候把b-08和b-09混一下还是分开？
分开装。食堂用量大，两批米分开仓库码放，发车之前再统一装车。这样如果某批米有问题还能追溯。
方远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你定就行。
他走出仓库，阳光晒得脑门发烫。村道上两个老头还在下棋，棋盘旁边多了一只狗趴着，黄狗，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方远没再围观，往老赵院子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老赵已经把午觉睡醒了，正坐在石桌旁边喝茶。猫趴在他对面的石桌面上，肚皮贴着石板，四只脚伸开，脑袋耷拉在石桌边沿外面，下巴悬空。方远看了一眼：这姿势不难受？
它就这样睡。老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来得正好。江禹刚才又发了一条消息，说展台旁边被人放了一盆花。
方远坐下来：一盆花？什么花？
老赵把手机推过来让方远看。方远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costco展台旁边的地上多了一盆绿色植物，矮矮的，叶子的形状像细长的剑，盆是陶土色的，盆沿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From a grateful sampler。
一个试吃的人送的？
江禹说是今天中午放的，不知道是谁。Kenji说早上开门的时候这盆花就在那儿了。
方远把手机还给老赵：那这花就一直搁那儿了？
江禹说给展台添了点绿色，挺好。他发消息说詹姆斯看到之后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了，配了四个字——顾客反馈
方远乐了。猫在石桌上翻了个身，从肚皮朝天的姿势换成了侧躺，尾巴从桌沿垂下来，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赵叔，刘凯那边采访完了。行业协会的人当场煮了咱家的米，说要把碎米率和种植方式都写进新的分级标准。
老赵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当场煮的？
对。从会议室借的电饭煲。十七个人全尝了。
老赵喝了一口茶：那行。他们爱怎么定都行，咱的米就在那儿摆着。
方远在石桌对面坐了一会儿。太阳晒到石桌边缘了，他往槐树的阴影里挪了挪凳子。猫从石桌上跳下来，走到阴影里面趴下，尾巴盘成一圈。
赵叔，十二号开始装袋，十五号发字节第一批货。周哥那边袋子后天到，十号开始装。
老赵把茶杯放下，十二号装袋的时候我过去看看。
那行。
方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喂，是沈记合作社吗？我是哈尔滨日报的，刚才跟刘记者一起参加了那个行业标准研讨会。我想问一下赵德厚赵老师方不方便接受一个采访？
方远握着手机回头看了看老赵。老赵正低头摸猫的脑袋，没注意到方远在看他。
赵老师不太方便接受当面采访。您可以把问题发给我，我转给他，他愿意回答的再回复。
对方沉默了两秒：也行。那我待会儿加您微信发采访提纲。
方远挂了电话，走回石桌旁边。老赵抬头看他：
哈尔滨日报的，刚才跟刘凯一起参加研讨会那个。想采访你。
老赵把猫从地上捞起来：不采。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说了让他发问题过来，你愿意回的就回。
老赵了一声，把猫搁在膝盖上。猫在他腿上踩了两下，转了个圈趴下了。
方远走出院子，往办公室走。走到一半的时候看见刘老板的农家乐门口停了三辆车，院子里坐满了人。刘老板正站在灶台前面颠勺，油烟从锅里腾起来被风吹散。方远站在路口看了几秒，刘老板抬头看见他了，远远喊了一声：方远！你帮我看看网上有没有人发我家的炖鸡！今天中午来了十二个人，全是看了抖音来的！
方远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沈记合作社农家乐，跳出来七八条视频。他点开一条，画面上是刘老板站在灶台前面颠勺的侧影，锅里的炖鸡在翻炒中翻了个身露出油亮的皮，配文写着五常沈记合作社旁边的宝藏农家乐。方远把视频转给刘老板看了一眼，刘老板看完咧嘴笑了。
行行行！那我接着炖！
方远走回办公室。小郝正坐在电脑前面打字，屏幕上是一个新建的Excel表格，标题写着游客中心打卡数据统计。方远走过去看了看，表格里列了日期、人数、来源平台、停留时长几列，日期从八月二十五号开始一直填到了昨天。
小郝，你什么时候开始统计这个的？
上周四开始做的，往前推了几天从游客中心的监控记录里扒的数据。你看，从八月二十五号的每天十几个人，涨到昨天的六十多个。上周四那天跳了一下，那天张明亮的视频上热门。
方远拉了拉滚动条看了一遍。数据曲线在八月三十一号之后明显变陡了——正好是抖音热搜沈记大米美国上架挂榜的那几天。九月五号那天的人数是七十三，创了新高。
小郝，你这个表格保持更新，每周发一份给我。
方远坐回自己椅子上，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刚才那个哈尔滨日报的记者已经发来了好友申请，方远点了通过，对方秒发了一条消息和一个word文档。方远打开文档扫了一遍，问题一共七个，前五个是关于种植技术和品控的，后两个偏个人角度，问他种了这么多年大米最大的感受是什么。方远把文档转发给老赵，配了一条语音：赵叔，这是那个记者的采访提纲。你看着回，不回也行。
老赵回了一条文字，就两个字：看了。
方远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窗户开着半扇，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一张纸，纸页哗啦啦响了一阵。窗外村道上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一声，然后安静了。
小郝的键盘还在噼里啪啦响着，方远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个声音，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老赵的对话框，老赵已经读了那条消息，正在输入。输入了大概十来秒，然后停了。
方远等着。对话框里跳出来一条文字，老赵发的：第一个问题答了，后面的不想回。你帮我把第一个问题回了就行。
方远看了一眼第一个问题——您认为五常大米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老赵在底下写了一行字，字不多：种子对，地养好，别着急。
方远看了两遍这九个字，复制下来。然后他打开记者的对话框，把那句话粘过去了。记者秒回了一个，隔了不到两分钟又来了一条：这句话可以直接用在报道里吗？
方远想了想，回了一个。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风又吹进来一阵，桌上的纸页又翻动了一次。小郝的键盘声停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方远听见小郝站起来倒水的声音。水倒进杯子里，水流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方远睁开眼，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户这一侧移到了另一侧，时间大概下午三四点了。他看了一眼手机，老赵没有再发消息来。刘老板那边也没有消息。江禹那边也没有新的照片。
他翻了一下朋友圈。江禹五分钟前发了一条动态——一张costco展台的照片，展台旁边那盆花还在，画面左下角是一双穿围裙的手，正在往电饭煲里倒米。配文就三个字：第九锅。
方远点了个赞。然后他锁了屏，坐在椅子里，把手机搁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树梢被风吹动。树梢摆了一下，又摆了一下，然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