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十一的余波散尽,沈记农品进入了一个微妙的节奏。
说忙也忙——客服部每天还在处理几千单售后,包装车间夜班暂时保留,代餐粉产线趁着订单回落抓紧检修。说不忙也不忙——最紧绷的那根弦松了,食堂里吃饭时终于有人开玩笑,办公楼走廊里程稳的脚步声都不那么急了。
十二月三号,周一。
沈越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程稳发来的《十二月至一月重点工作排期表》看了三分钟,然后关掉,打开了天气App。
大理,晴,4-17c。
丽江,晴,3-16c。
西双版纳,晴,12-26c。
他又打开携程,看了一圈民宿。有一家在大理古城边上,二楼露台正对洱海,评论里说早上能看见苍山上的雪。照片里白族院子的照壁被阳光晒得发亮,三角梅从墙头垂下来。
沈越截了个图,发给晓雯。
附带一句:想不想去?
等了大概四十秒。
麦晓雯:????
麦晓雯:什么时候?
麦晓雯:你不是说年底要盯三期规划吗?
沈越打字:规划有程稳。天气有App。你老公有年假。
麦晓雯:谁是你老婆,还没领证呢。
沈越:那正好,云南那边领证不要户口本。
麦晓雯:你又胡说八道。
麦晓雯:真去啊?
沈越翻出手机相册,找到一张照片发过去。那是上周六晚上,他在晓雯租的房子楼下等她,她裹着羽绒服跑下来,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素着脸,手里还拿着一包没拆封的薯片。他抓拍的那一瞬间,她正在笑。
麦晓雯那边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发来一条:去几天?
沈越:一周到十天。大理住三天,丽江住两天,版纳看情况。
麦晓雯:公司怎么办?
沈越:程稳说他要做压力测试,正好看看我不在的时候运转正不正常。原话是“沈总你放心去,回来要是发现被我架空了我请你吃饭”。
麦晓雯发了一长串哈哈哈。
麦晓雯:那我跟陈瑶说一下,让她帮我盯着体验园那边的扎染工坊库存。
沈越:你不用“说一下”,你现在是老板娘,你叫“安排工作”。
麦晓雯:好的沈总,知道了沈总。
麦晓雯:机票我来看。
麦晓雯:你不许买早班机,起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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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越召集了一个简短的管理层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程稳、王浩、刘凯、陈瑶、赵姐,孟婷婷在研发中心视频接入。沈越开门见山:“我后天去云南,大概十天。公司日常运营由程总全权负责。重大决策超过五十万的,群里同步我。”
程稳点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甚至在笔记本上提前列好了条目:“沈总,我梳理了三件事需要你走之前定。第一,三期用地调规的预审材料,县自然资源局那边需要法人签字。第二,陶艺工坊柴窑的预算方案,景德镇师傅给了两版报价,差二十万。第三,扎染t恤的量产供应商筛选,三家备选工厂的资料陈瑶已经整理好了。”
沈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程稳这个人,永远比你多想一步。
“第一件,下午签字。第二件,把两版报价的差异说明发我,今晚定。第三件,让安娜参与决策,她对布料和染色工艺比我们懂。”
程稳在笔记本上记下,抬头:“还有一件事。宏达郑总那边听说你要去云南,问你具体行程。他说宏达在普洱有茶叶基地,如果你顺路,可以安排考察。”
沈越想了想:“跟他说这次主要是休假,考察的事回头再说。”
程稳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王浩举手:“沈总,给我带点普洱茶。”
李强在角落里接话:“我要鲜花饼。”
张伟:“椰子糖有没有?”
沈越笑骂:“我是去大理,不是去海南。李强你那个椰子糖梗到底什么时候过去?”
李强一脸正经:“等我去海南考察的时候。”
会议室里笑成一片。
散了会,沈越走到办公楼门口抽烟。阳光挺好,十二月的南方冬天,白天还有十几度。加工厂那边传来包装机有节奏的声响,仓库门口两辆货车在装车,张伟拿着单子站在旁边,不时往驾驶室里递烟。
程稳从楼里出来,站到他旁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压力测试那话,是真的?”沈越问。
程稳推了推眼镜:“半真半假。真的是,你确实需要逐步从日常运营里抽身,公司到这个规模,老板盯产线是浪费。假的是——我现在还不想接全盘,太累。”
沈越笑了一声。
程稳又说:“不过你这次出去挺好。你知道创业公司最怕什么吗?不是竞争对手,不是资金链,是老板变成了公司的天花板。你往后退半步,下面的人才敢往前走一步。”
沈越看着他:“你说话怎么跟麦局长越来越像。”
“可能因为我俩都是体制内出来的。”程稳难得笑了一下,“对了,你那个——算了,当我没说。”
他转身走回楼里。
沈越叼着烟,看着远处的红薯地。冬天地里没什么作物,翻过的土露着深褐色,有几只鸟在上面跳。
他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看那个每日到账的短信了。银行的动账提醒混在各种验证码和广告短信里,有时候划一下就过去了。卡里攒了多少钱他没细算,大概几十万,够花。
这种感觉很奇怪。一年前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短信到没到账,现在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程稳昨晚发的日报。
不是系统不重要了。
是他自己变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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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越回家吃饭。
他妈李秀兰现在掌管公司食堂,但每周一三五还是会回家做晚饭,理由是“你爸在工地吃惯了食堂,再不回家做饭,灶台都要生锈了”。
饭桌上摆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菜心、番茄蛋汤、一碟萝卜干。
沈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评价:“肥肉多了点。”
李秀兰筷子一搁:“那你别吃。”
沈建国默默又夹了一块。
沈越边吃边说了去云南的事。李秀兰第一反应是:“晓雯去不去?”
“去。”
“那就行。”李秀兰放心了,“你忙了这大半年,晓雯跟着你也没闲过。人家姑娘关了店跟你干,你得对人家好。大理那个地方我看抖音上挺漂亮的,多拍点照片发群里。”
沈建国放下筷子:“公司谁管?”
“程稳。”
“那个戴眼镜的?”沈建国想了想,“行,那人靠谱。上回我去加工厂,看见他在车间跟王浩对产能表,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对,对了四十分钟。认真。”
他顿了顿,又问:“去几天?”
“十天左右。”
“十天……”沈建国皱了皱眉,“那中间有个事。村里王德贵前天找我,说青石镇那边有几户想种辣椒,问咱们明年收不收。”
沈越说:“让王浩和李强去对接。我们明年酸辣粉产能要翻倍,辣椒需求肯定涨。品质能过关就收。”
沈建国点点头,不再问了。
吃完饭,沈越洗碗。他妈在旁边擦灶台,忽然说:“晓雯她爸知道你们去云南吗?”
“还没说。明天告诉她爸。”
李秀兰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越越,妈问你个事。你跟晓雯……领证了没有?”
“还没有。可能元旦后吧。”
“那婚礼呢?”
“明年五一左右。”
李秀兰把抹布拧干,挂好。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你爸跟我说,你现在有出息了,让我别什么都管。但妈就是……你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跑医院,我就怕你长大吃亏。后来你大学毕业躺平,我更怕。”
“现在好了。”她伸手拍了拍沈越的胳膊,“晓雯是个好姑娘。你对她好,妈就放心了。”
沈越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抱了他妈一下。
李秀兰推开他:“行了行了,碗洗完了就回去吧,晓雯一个人在家呢。”
“她今晚住她自己那儿,收拾行李。”
“那你也早点回去收拾。”李秀兰把他往外推,“记得带厚衣服,云南那边早晚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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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回到自己住处,打开行李箱,扔了几件换洗衣服进去。
然后坐在床边,打开手机。
晓雯发了一堆链接过来。
“这件裙子好不好看?”
“这个草帽是不是太游客了?”
“你看这个民宿,三楼有露台,评论说早上能看见洱海。”
“这个!大理古城边上有一家过桥米线,说是开了二十年。”
“还有这个,喜洲古镇,有扎染体验,我想去看看人家的工坊怎么做的。”
沈越一条一条看完,打字:裙子好看。草帽就是给游客戴的,戴。民宿订这家。米线吃。扎染工坊必须去,算市场调研。
麦晓雯秒回:你说的,那我订了。
麦晓雯:机票也订好了,后天中午十二点起飞,下午三点到大理。不早吧?
沈越:完美。
麦晓雯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床上滚来滚去,配字“开心到打滚”。
沈越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App,搜“大理求婚攻略”。
搜了几条,又关掉了。
婚已经求过了,戒指也戴上了。这次就是纯粹地陪她。
他想了想,还是打开了那个很久没特意看过的银行App。
余额:687,832.45元。
每日入账的那条记录躺在流水里,和其他消费记录混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沈越退出App,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加工厂那边的灯光还亮着,夜班包装机的声响隐隐约约传过来,像很远处的潮水。
明天处理完签字和方案,后天就飞云南。
十天。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刚装修完老房子,每天睡到自然醒,最大的烦恼是中午吃什么。系统里的钱够花,人生没有任何目标。
那时候如果有人告诉他,一年后你会管着两百多号人、账上趴着一千八百万、县里把你当乡村振兴典型、你未婚妻的爸爸是商务局局长、你要盖一个带摩天轮的游乐园——
他大概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沈越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关了灯。
手机亮了一下。
麦晓雯:忘了问,你带不带秋裤?
沈越:大理十几度。
麦晓雯:晚上冷。带上。
沈越:行。
麦晓雯:晚安。
麦晓雯:爱你。
沈越看着那两个字,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晚安。
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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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越到公司,签了三期用地预审材料,定了陶艺工坊柴窑的高配方案(“要做就做最好的,景德镇师傅的面子要给足”),然后把安娜叫到办公室,把扎染t恤的三家供应商资料递给她。
“程总应该跟你说了。你看看哪家行。”
安娜接过资料,翻了翻,忽然说:“沈总,你们去云南,是不是要去大理?”
“对。”
“那边周城是扎染的发源地,全国最好的扎染师傅都在那儿。”安娜眼睛亮了,“我奶奶当年就是跟周城的一个老师傅学的。你们能不能帮我带点板蓝根染料回来?那边的板蓝根跟我们本地的品种不一样,染出来的蓝色层次更多。”
沈越说行。
安娜又说:“还有,如果可以的话,帮我拍点周城扎染工坊的照片。我们明年想把扎染品类做起来,光靠我奶奶一个人不够。我想看看能不能从周城请一两个师傅过来,或者送我们的女工去那边学。”
沈越记在手机备忘录上。
“安娜,你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双十一那批冰箱贴缝完以后,她说手都灵活了不少。现在天天往工坊跑,比我还积极。”安娜笑,“昨天还问我,下一批什么时候做。”
安娜走后,陈瑶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总,县商务局刚发的通知。省里评选年度乡村振兴示范企业,我们入围了。需要准备申报材料,截止下周五。”
沈越看了看日历:“下周五我在云南。你直接对接,需要我签字就扫描发过来。”
陈瑶点头,又说:“对了,晓雯让我帮她盯着扎染工坊的库存,我跟她说放心去。你们玩得开心。”
她顿了顿,加了一句:“老板娘这段时间确实累坏了。双十一那几天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直播间、包装车间、客服部三头跑。我们都看在眼里。”
沈越没说话。
陈瑶笑了笑,出去了。
下午,沈越去找了一趟麦局长。
不是正式拜访,就是提了两盒茶叶,坐在麦局长办公室喝茶。
麦局长看完他的三期规划草案,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步子迈得不小。”
“您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麦局长靠在椅背上,“省里明年对农文旅融合项目的扶持力度还会加大。你们一期二期的成效已经出来了,三期如果能做成,就是全省的标杆。”
他看向沈越:“但是有一条。游乐设施的安全标准跟农产品不一样,过山车摩天轮这些,审批手续比盖房子复杂得多。你得提前组建专业团队,不能拿管红薯粉的经验管特种设备。”
沈越记下。
麦局长又说:“听说你要带晓雯去云南?”
“对。明天走。”
“挺好。”麦局长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晓雯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我工作忙,她十二岁就会自己做饭。后来开美甲店,也没跟我要过一分钱。跟你在一起以后,我看她比以前开心多了。”
沈越说:“叔叔,我会对她好的。”
麦局长摆摆手:“这话不用跟我说。你对她好不好,她心里有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沈越,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刚跟晓雯认识的时候,我让人查过你。一个二十八岁没工作的年轻人,在村里装修老房子,银行卡里有一些来历不明的存款。”
沈越心里跳了一下。
麦局长转过身:“但我后来没继续查。不是查不到,是不想查。因为我发现晓雯是真的喜欢你。而我观察了你半年——你做事有底线,对员工厚道,遇到事扛得住。这些比钱从哪来的重要。”
“所以我没问过你。现在也不打算问。”
沈越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叔叔。”
“不用谢。”麦局长走回来坐下,“去云南好好玩。回来以后,三期的事,我帮你在县里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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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越回到住处,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
秋裤带上了。充电器、充电宝、身份证、银行卡。公司证件扫描件存在手机里,以备不时之需。
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
大理明天晴。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拉起行李箱拉杆,出门。
路过加工厂的时候,夜班包装机的声音准时响起来。张伟站在仓库门口,拿着那个手绘的三班倒排班表,正跟夜班组长交代什么。
办公楼二楼程稳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研发中心那边,孟婷婷实验室的窗户透出白炽灯的光。
沈越开上路虎,沿着村里的水泥路往晓雯住的方向。路灯是新装的,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远处体验园二期的民宿轮廓隐在夜色里,扎染工坊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奶奶今天可能又加班了。
大概十分钟,看见晓雯站在路口。
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旁边立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头发没扎,散在肩上,路灯照得她脸上有一层暖黄色的光。
她看见他,招了招手。
“你怎么出来了?我说了过去找你。”
“我收拾好了,就出来等你。”晓雯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这什么?”
“相机,给你拍照。”
晓雯笑了。
过了一会儿,晓雯忽然说:“沈越。”
“嗯?”
“我跟我爸说了我们去云南。”
“我知道。我下午去找他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好好对你。”
晓雯没说话,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沈越回头看了一眼。
加工厂的灯,办公楼的灯,研发中心的灯,体验园的灯笼。他的一年,两百多人的饭碗,一千八百万的盘子,即将变成摩天轮的红薯地。
晓雯拉开车门,回头看他:“发什么呆?走啊。”
沈越收回目光,笑了一下。
“走。”
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打开车门,坐进去。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两排路灯延伸到远处,拐个弯,就上了去机场的高速。
晓雯靠在他肩膀上,已经在翻大理的天气了。
“明天晴,后天晴,大后天也晴。沈越,我们运气好好。”
“嗯。”
“第一站去吃那个过桥米线,然后去古城逛逛,晚上在露台上看星星。”
“好。”
“然后去周城看扎染,给安娜带染料,给你奶奶也买一块桌布。”
“好。”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沈越低头看她。
车里光线昏暗,她的眼睛亮亮的,睫毛在手机屏幕的光里投下细小的影子。
“因为是你说的。”
晓雯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往他怀里拱了拱。
出租车驶过村口的减速带,轻轻颠了一下,然后平稳加速,汇入主路。
窗外的田野、厂房、路灯、灯笼,一点一点往后退,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