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园二期完工那天,沈越站在民宿区的石板路上,看着周队把最后一块“蓝溪民宿”的木牌挂在入口处。
木牌是扎染奶奶刻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很,凹槽里填了蓝靛染料,跟扎染工坊一个颜色。
十栋自投的民宿小楼沿着缓坡排开,灰瓦白墙,每栋前面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红薯藤——不是观赏植物,是真的红薯,王德贵挑的苗,说这种红薯藤长得旺,叶子绿油油的铺了一地。晓雯说城里人没见过红薯长在地里的样子,让他们住民宿的时候顺便看。招商的十栋也陆续完工了,李强的表姐投了一栋,把她在县城开宾馆的经验全搬来了,床品比连锁酒店还软。
张伟爸妈投了一栋小的,他妈亲自监工,连窗帘的颜色都是她盯着师傅调的,说“城里人喜欢这种米黄色”。
扎染工坊从原来那排小平房搬到了新建的独立院落里。
木格窗比原来大了两倍,阳光整片整片地涌进来,照在木架上晾着的蓝染作品上——t恤、帆布包、方巾、发带,还有新开发的扎染围巾和桌布,蓝底白花铺满了整面墙。
扎染奶奶坐在院子里的老位置,身前铺着白布,手里缝着冰箱贴,脚边竹篮里的存货从红薯辣椒萝卜扩展到了整套系列——石臼、酸辣粉桶、代餐粉罐子,还有民宿的小楼。每样都笑眯眯的。
游客围在她旁边拍照,她头也不抬,嘴里说着“别挡光”,语气跟对沈越说话时一模一样。
陶艺工坊是孟婷婷提议的。她去山西学红薯醋的时候,在平遥看见一家陶艺体验店,游客捏的瓶瓶罐罐丑得五花八门,但每个人出来都笑得不行。回来就跟程稳说了。程稳批了十万块启动资金,从景德镇请了个老师傅来教。
工坊开业第一天,晓雯去捏了个花瓶,瓶身歪的,瓶口是椭圆的,上釉的时候手抖,釉水流成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老师傅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个,有点意思”。晓雯把它摆在沈越办公桌上,插了一枝红薯藤。沈越每天看着它,觉得比店里卖的任何花瓶都顺眼。
温泉是周队发现的。民宿区挖地基的时候,挖到地下六米多,土开始冒热气。周队蹲在坑边摸了把土,抬头说“下面有地热”。
沈越请了省地质队来勘探,结论是地下有带状地热资源,出水温度五十多度,水量够日均接待三四百人。程稳当天就改了规划图,把原本预留做绿化的那片洼地改成了温泉区,六个泡池错落排开,石砌的,引的是原汤,只做了基础过滤,保留了矿物质的滑腻感。温泉区开业那天飘着小雨,泡池里热气蒸腾,游客泡在里面,脸是红的,头顶是冷的,有人举着手机拍热气飘过路灯的光晕,发到网上配文“下雨天泡温泉,谁懂”。这条抖音当晚破了十万赞。
沈越站在温泉区的石板路上,手机震个不停。
安娜的直播间正对着温泉区的泡池,镜头里热气氤氲,石砌的泡池边缘摆着一排红薯醋的小瓶子——孟婷婷新开发的伴手礼,泡完温泉喝一杯,说是解乏。
弹幕刷得根本看不清。
“温泉???你们不是卖酸辣粉的吗”
“越哥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们”
“民宿温泉扎染陶艺,这是要转型度假村?”
“求房价”
“下个月能订吗”
安娜把镜头转向自己,她穿着扎染浴袍,蓝底白花,头发盘起来,露出梨涡。
“民宿今晚全满。温泉区营业到凌晨。陶艺工坊明天还有最后两个名额。”弹幕疯了。有人问“扎染奶奶的冰箱贴还有吗”,安娜把镜头转向工坊方向,扎染奶奶坐在院子里,头顶亮着一盏暖灯,手里缝着东西,脚边竹篮里冰箱贴摞成小山。弹幕开始刷“奶奶”,整齐划一。
程稳从民宿区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图纸。
“沈总。”
他把图纸展开。上面画着体验园的全貌——一期展馆和红薯地,二期民宿温泉扎染陶艺,再往东,是一片标注着“三期预留”的空白区域,面积比一期二期加起来还大。程稳的手指落在那片空白上。
“三期。规划方案初稿。”
沈越低头看去。图纸上,那片空白区域被填满了——摩天轮、过山车、旋转木马、碰碰车、海盗船、大摆锤。每一个名字都标注了占地面积和预估投资额。
“机动游戏。”沈越念了一遍。
“对。摩天轮直径五十米,过山车轨道长度八百米,碰碰车场地一千平。”程稳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加上基础管线道路景观,总投资预估——三千万。”
沈越没说话。程稳继续说。
“钱从哪来。公司账上现在有两千多万,双十一之后代餐粉和酸辣粉的利润还在滚。民宿十栋自投已经回本三成,温泉区开业一个月流水过了五十万。三千万,分三期投,首期一千万年底能到位。”
“还有呢?”
“宏达。郑总上周打电话问了温泉的数据。他们对三期有兴趣。”
沈越把图纸卷起来。
“明天开会。”
第二天早上八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程稳把三期规划图投到墙上,摩天轮的轮廓压过图纸上的网格线,过山车的轨道弯成一道起伏的弧。
李强第一个出声:“摩天轮?越哥,咱们不是卖酸辣粉的吗?”
“咱们早就不只卖酸辣粉了。”刘凯盯着屏幕,“三千万,投进去之后体验园就从农文旅变成了综合度假区。客群从亲子家庭研学团建扩展到年轻人情侣。客单价从一两百拉到四五百。年接待量从二三十万奔着五十万去。”
王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三千万,分三期。首期一千万年底到位。明年年底一期开业,后年全部建成。建成之后体验园年营收预估三千万,五年回本。”
赵姐举手:“游乐设施的安全标准跟食品不一样。需要单独建团队。”
“招。”沈越说。
张伟挠头:“三期的地,手续怎么办?”
程稳接话:“麦局长上周已经跟自然资源局通过气了。三期用地在现有体验园东侧,是村里的集体建设用地。调规流程参照二期,政府出面协调。”
孟婷婷举手:“陶艺工坊二期我想扩一个柴窑。景德镇的老师傅说,红薯醋的瓶子,用柴窑烧出来的釉色,比电窑厚。”
“扩。”
安娜靠在椅子上:“摩天轮上能不能直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刘凯坐直了。
“能。摩天轮轿厢里装wiFi,安娜坐在里面直播,背景是整片红薯地和扎染工坊和温泉区,镜头转到最高点的时候能看到整个村。”
李强嘴里的椰子糖掉在桌上:“卧槽,这个画面。”
程稳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摩天轮轿厢wiFi,直播点位预留”。他放下笔。
“沈总。”
沈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体验园的红薯地里,太阳能地灯还没灭。扎染工坊的院子里,奶奶已经开始缝今天的冰箱贴了,暖灯照着她的白头发。陶艺工坊的烟囱冒着烟,景德镇的老师傅在带第一批学员烧窑。温泉区的热气在晨光里升上去,像一层薄薄的白纱。
他转过身。
“三期,定了。首期一千万年底到位。明年这个时候,摩天轮转起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李强把椰子糖塞回嘴里,嚼得咯嘣响。
“越哥,摩天轮轿厢能不能做成红薯形状的?”
所有人都看他。李强摊手:“看我干嘛。咱们是卖红薯起家的,摩天轮上挂一圈红薯,多合理。”
程稳沉默了几秒,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摩天轮轿厢造型:红薯。备注:李强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