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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客栈出来已是傍晚。三人在镇子西头找了一座破庙。

庙不大,墙塌了一半,屋顶有几个窟窿,能看到天上的云。神像倒了,只剩半截身子,歪在墙角。地上铺着厚厚的灰,踩上去噗噗地响。

阿白蹲在门口,耳朵转来转去。“没人跟来。”

青山把门关上,用一根木棍顶住。沈长河走到神像后面,盘腿坐下,解开衣襟。胸口已经不疼了,皮肤光洁如初。他用手按了按肋骨,硬邦邦的,断过的地方摸不出任何痕迹。

青山蹲在他面前。“那股气,在哪?”

沈长河闭上眼,将神识沉入体内世界。

灰蒙蒙的天空下,浓雾缓缓翻涌。灵田边的清心花开着,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溪水潺潺,鱼在水里游。老芽的叶子又大了一圈。

他找遍山、水、灵田、老芽,都没有那股灰黄色的气。他走到世界边缘。浓雾就在眼前,灰白色的,像一堵会呼吸的墙。浓雾脚下,新土正在凝结——黄褐色的,带着淡淡的金属光泽。新土的面积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占了整个世界的两成。

他蹲下来,捧了一把新土。土粒很细,很重,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铁砂。他把土撒回去,土粒落地的瞬间,一股灰黄色的气从裂缝里冒出来,一丝一丝的,像水汽蒸发。

他伸出手,用意念触碰那股气。气流动了,顺着他的意识飘过来,缠绕在他的神识周围。温热的,像泡在温水里。他试着引导那股气流入经脉。意念一动,气流顺着神识钻进他的身体,穿过经脉,所过之处暖洋洋的。

他把气流引到之前断裂过的肋骨处。骨骼微微发热,变得更加致密。

他退出体内世界,睁开眼。

“新土里有一种气,接骨比灵气快三倍。”

阿白凑过来。“那……那是什么气?”

“玄黄之气。”沈长河说,“天地玄黄,土是黄的,气也是黄的。”

青山站起来,走到窗边。破庙的窗户只剩一个窟窿,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天快黑了,云层很厚。他转过身。“疼吗?”

“疼。”

“还能撑住吗?”

“能。”

沈长河重新闭上眼,将神识沉入体内世界。新土还在,玄黄之气还在。他引导一股气流流入经脉,这一次没有引向肋骨,而是引向手臂的肌肉。

气流进入手腕。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插进血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他咬住牙,没有动。气流顺着经脉往上走,经过腕骨时,骨头像被放在磨盘上碾,咯吱咯吱的。骨头的表面在变化——粗糙的,像砂纸,气流磨过之后,变得光滑了一些。

气流进入小臂的肌肉。这里的疼不一样。不是刺,是胀。肌肉纤维像被一根一根地撑开,每一根都绷到极限。他的小臂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游走。皮肤上鼓起一条条细线,灰黄色的,像蚯蚓在土里拱。

气流继续往上,经过肘关节。关节腔里涌起一股酸胀,像被人从两端拧。他听到自己的肘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不是断了,是关节间隙被气流撑开,又合拢。合拢之后,间隙比原来小了一线。

气流进入上臂。这里的肌肉比小臂厚,气流走得更慢。每前进一寸,都要花十几息。他感觉到肌肉纤维在气流经过的地方收缩、扭曲、重组。旧纤维被撕裂,新纤维从撕裂处长出来,更粗,更紧。这个过程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他的骨头,像有人拿细针在他肉里绣花。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汗珠顺着鼻尖滴在地上。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淌。他没有出声。不能出声。出声就会泄气,泄气就要从头再来。

阿白蹲在门口,看到他手臂上鼓起的灰黄色细线,脸色白了。“他……他没事吧?”

青山没有回答。他盯着沈长河的手臂,眼神很沉。

气流终于走到肩膀。整个手臂的经脉、肌肉、骨骼都过了一遍。沈长河松开意念,玄黄之气从肩膀退出来,顺着经脉流回胸口,又流回新土。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但他觉得像过了一整天。

他睁开眼,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湿了一大片。他的右臂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抬起左手,捏了捏右臂的小臂。硬。不是肌肉的硬,是皮肤下面的硬。像捏着一块浸了水的牛皮,外面软,里面硬。他又捏了捏左臂——同样的位置,左臂软得像棉花。

阿白咬着嘴唇,眼眶红了。“很疼吗?”

“疼。”沈长河说,“但有用。”

“那……那你别练了。”

沈长河摇头。阿白便不再说了。

青山看着他。“还能继续?”

“能。”

沈长河又闭上了眼。这一次他淬炼左臂。有了右臂的经验,他不再慌张。气流进入手腕时,他放松肌肉,让气流自己走。不是他推着气流走,是气流带着他的肌肉走。疼还是疼,但他知道了疼的规律——刺疼是骨头,胀疼是肌肉,酸疼是关节。每一种疼都有尽头,忍过去,就不疼了。

左臂淬完,他淬胸口。气流进入胸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心跳,气流就脉冲一次,往更深的地方钻。胸肌下面的肋骨被气流包裹住,像泡在温热的泥浆里。骨头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颗粒,像砂纸。气流磨过之后,颗粒脱落,露出下面更光滑、更坚硬的骨质。

他淬完胸口,淬腹部。气流经过丹田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只有一个灰蒙蒙的空间。气流经过时速度突然加快,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他愣了一下,想追过去,但气流已经从丹田位置穿过去了,继续往上。

他淬完腹部,淬后背。后背的肌肉比胸肌更厚,气流走得更慢。他能感觉到每一根脊椎骨被气流包裹、打磨、加固。脊椎骨之间的缝隙被气流填满,又缩回去,缝隙变小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停下来。他瘫在地上,全身大汗淋漓,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铜色光泽。他抬起手臂,握了握拳。骨头咯吱咯吱响了几声,不是脆弱的响,是结实的响。像拧紧的螺丝。

青山走过来。“成了?”

“才刚开始。”沈长河说,“玄黄之气有用。能炼体。但太疼了,一次只能炼一小块。全身炼完,至少要半个月。”

“那就练。”

阿白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小臂。硬邦邦的,像木头。

“疼吗?”她问。

“不疼。你戳不疼。”

阿白又戳了一下,还是硬的。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沈长河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透出一线白光。远处传来鸡叫声,一声一声的。

“给这种炼体法取个名字吧。”青山说。

沈长河想了想。“玄黄不灭体。”

“玄黄不灭体。”青山念了一遍,“第一层叫什么?”

“铜皮。”沈长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臂,“皮肤变硬了,像铜。力气也大了。但骨骼还没淬完,现在只能算半层。”

“那就练到全层再走。”

沈长河点了点头。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破庙的窟窿里照进来,照在神像半截身子上。那张脸上的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没那么诡异了,像在看着他们。

阿白打了个哈欠,靠着柱子闭上了眼睛。青山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门,看着远处的山。

沈长河盘腿坐下,又闭上了眼。体内世界里,新土的面积又扩大了一线。灵田边,清心花的第三朵花苞正缓缓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急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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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