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旦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耳朵里还留着小杰最后那句话。
陆靳晏先扶她回到沙发上。
她坐下时，靠枕陷进去一块，腹部被孩子顶得发紧。
“腰疼？”
“有一点。”
陆靳晏把温水递给她，又去厨房拿了热敷袋。
马小旦捧着杯子，视线却一直飘向玄关。
“大姨会不会回去骂他？”
“会。”
“你怎么这么确定？”
“她刚才看他的眼神，不像在问他的想法。”
热敷袋贴上后腰，隔着衣服透出一层暖意。
马小旦靠着沙发，想起小杰小时候跟在大姨身边的样子。
大姨给他买最新的游戏机，买昂贵的球鞋，逢年过节总要拉着他去亲戚家展示成绩。
小杰考得好，是她教得好。
小杰考得不好，是别人影响了他。
好像这个孩子从来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只是她用来证明自己过得不错的一张成绩单。
“他以前很烦我。”马小旦说。
“为什么？”
“因为大姨总拿他跟我比。”她扯了扯嘴角，“我成绩比他好，她就说他玩心重。我后来写小说不稳定，她又拿他来踩我，说他以后一定有出息。”
陆靳晏坐在她身侧，手掌轻轻揉着她发酸的小腿。
“所以你觉得他也看不起你。”
“难道不是吗？”
“不是。”
“你又知道？”
“他刚才先说了对不起。”
马小旦一怔。
陆靳晏垂着眼，拇指按在她小腿肚最紧绷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
“他没有替他母亲辩解。”
下午三点多，马小旦刚写完一段新章节，手机屏幕忽然跳出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模糊的篮球照片。
申请备注只有两个字。
【小杰。】
她的手停在屏幕上方。
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按下通过。
对话框安静了十几秒。
随后，一长串文字跳了出来。
【姐，上午的事不好意思。】
【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好面子，控制欲特别强。其实我根本不想走后门，但她非要带我来。】
【她昨天还让我背了好多话，说什么见到姐夫要嘴甜一点，说医院行政岗适合我，以后有个稳定工作，她在亲戚面前也有面子。】
【我不想说，但我只要拒绝，她就说我不懂事，说她辛辛苦苦把我养这么大，我连她一点心愿都不愿意满足。】
马小旦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停在输入框里。
窗外有风吹过阳台晾着的衣服。
布料轻轻拍在栏杆上，一下又一下。
她想起自己刚开始写小说时，也是这样。
白天装作在找工作，晚上把电脑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缩在被窝里码字。
有人问她在做什么，她就说刷题。
有人问她以后想干什么，她也说考编。
她不敢说自己想写小说。
因为那时候的她连一本签约作品都没有，连下一顿房租都没着落。她说出口，只会换来一句“别做梦”。
马小旦打下几个字。
【你自己是什么想法？】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她正想放下手机，小杰的语音请求打了进来。
马小旦看了一眼，接通后开了免提。
小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没了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姐，我不想考公务员。”
马小旦看向坐在餐桌边整理资料的陆靳晏。
他没出声，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这样说很不靠谱。”小杰吸了口气，“可我真的不喜欢那些题。每次看书我都烦得要死，写申论写到一半就想把电脑砸了。”
“那你喜欢什么？”
“编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小杰像是怕她也笑话他，语速快了起来。
“我之前在网吧兼职，认识一个大哥，他做软件开发的。他说现在可以先学基础，找不到工作也能接点小单子。我偷偷报了线上培训班，用打工攒的钱交的学费。”
“你妈不知道？”
“她不知道。”小杰苦笑了一声，“她要是知道，估计能把我电脑砸了。她觉得有编制才叫正经工作，别的都是瞎折腾。”
马小旦的指尖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挲。
她听着电话里压低的声音，像看见了多年前那个躲在被窝里写文的自己。
明明害怕。
却又舍不得放下。
因为一旦放下，日子看起来会更稳，可心里那点火就彻底灭了。
“你学到哪儿了？”她问。
小杰愣了一下。
“刚学完基础语法。”
“课程靠谱吗？”
“老师会布置作业，也有群答疑。”
“学费多少？”
“姐，你不会也觉得我被骗了吧？”
“我先问清楚。”
小杰沉默片刻，报了一个数字。
马小旦在心里算了算，不算便宜，但也不像是专门割人的野路子。
“你把课程链接发我。”她说，“我找人帮你看看。”
“找谁？”
马小旦瞥向陆靳晏。
陆靳晏放下手里的孕检报告，淡淡开口：“我可以问问信息科的朋友。”
小杰在电话那头呆住了。
“姐夫也在？”
“在。”
“那他会不会觉得我很不务正业？”
陆靳晏拿过手机，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去。
“学一项技能，不叫不务正业。”
小杰的呼吸停了一下。
“但既然要学，就认真学。别把它当成逃避考试的借口。”
“我知道。”
“基础打稳，做作品，找机会实习。培训班不能决定你的未来，能决定的是你做出来的东西。”
小杰沉默几秒，低声说：“谢谢姐夫。”
陆靳晏把手机递回给马小旦。
她对着屏幕，忽然笑了笑。
“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小杰没说话。
马小旦继续道：“要是你需要帮忙，可以找我。但先说好，不是走后门那种帮。”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好。”
通话结束后，一枚大拇指表情跳进对话框。
马小旦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像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晚上洗完澡，她靠在床头擦头发。
陆靳晏从次卧拿来吹风机，插上电，站到她身后。
暖风拂过发尾，发丝擦过她颈侧，带起一点轻痒。
马小旦把小杰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吹风机的声音停下来。
陆靳晏替她拢好头发，手掌落在她肩上。
“你表弟比你大姨清醒多了。”
“在那个家里能清醒，确实不容易。”
马小旦侧过脸看他。
陆靳晏站得很近，睡衣袖口卷到手肘，指骨还勾着吹风机的线。
“你当年也是这样。”
他的声音很低。
“瞒着所有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马小旦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握着毛巾，指尖一点点陷进柔软的布料里。
原来那些她以为不值一提、甚至有点狼狈的坚持，在他眼里，从来都不是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