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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被她捏在指间,边缘已经被掌心的汗浸得有些软。

马小旦坐在衣柜前的小地毯上,背靠着柜门,半天没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落在纸面上。那几行字并不长,赵奶奶的字迹端正有力,最后一句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靳晏这孩子嘴笨心重,你多担待。

他等了你很久。

等了很久。

到底是多久?

马小旦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许多画面。

大学图书馆门口,他隔着那么远拍下她的照片;她跑回县城,换了号码,躲得像一只钻进洞里的鹌鹑,他却一路追到了这里;她写得最惨的时候,那四个读者账号日日追更,替她留长评,给她打赏,连她笔下每一个小角色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原本以为,他们在一起满打满算不到一年。

分开以后,他应该很快就翻篇了。

陆靳晏那样的人,人生像一条被精密规划过的直线。他有顶尖的学历,有耀眼的前途,有足够让旁人仰望的一切。

而她呢?

她只是那个写扑街小说、遇到事情就想逃、还带着他的孩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马小旦。

她以为自己跑掉,顶多会让他生一阵气。

过一段时间,他总会遇到更合适的人。

可赵奶奶说,他等了她很久。

马小旦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衣柜镜面映出她现在的样子。头发松松垮垮地扎着,穿着宽大的家居服,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来。和照片里那个抱着书、站在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相比,她好像变了很多。

可陆靳晏却还在。

他甚至记得她每一本扑街书。

记得她什么时候拿到第一个推荐,记得她最喜欢什么口味的奶茶,记得她写到卡文时会咬笔帽,记得她每次害怕都会先嘴硬。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门外传来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

马小旦像被抓包一样,飞快把纸条折好,塞进桌上的日记本里。她翻到夹着旧车票的那一页,小心翼翼把纸条压进去,又合上本子。

门被敲了两下。

“出来吃饭。”陆靳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汤快凉了。”

“来了!”

她答得太快,尾音还劈了一下。

门外安静了半秒。

陆靳晏没追问,只说:“慢点。”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清蒸鲈鱼,西蓝花炒虾仁,一盘清淡的菌菇,再加一碗炖得发白的鸡汤。陆靳晏把鱼腹最嫩的一块夹进她碗里,筷子停在半空,才发现她今晚格外安静。

平时这个时候,她至少会为了“为什么青菜比肉多”跟他理论三分钟。

今天却只是低头吃饭。

筷子碰到碗边,发出很轻的一声。

陆靳晏看了她一会儿,没开口。

马小旦也没抬头。

她怕自己一看见他,就忍不住问:你到底等了我多久?

可这个问题太重了。

重得她不敢轻易碰。

她怕答案太长,怕自己承受不起;又怕答案太短,怕赵奶奶只是随口安慰她。

饭后,陆靳晏去洗碗。

厨房里水声细细流着,洗洁精的柠檬味飘到客厅。马小旦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发呆,电视里播着一档热闹的综艺节目,几个嘉宾正为了抢一道菜吵得鸡飞狗跳。

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陆靳晏擦着手出来时,看到的便是她缩在沙发角落里,眼睛盯着电视,神思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他在另一端坐下,拿起手机处理消息。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电视的声音不大,窗帘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茶几上放着两个水杯,一只蓝色,一只粉色,杯壁上映着暖黄的灯光。

马小旦低头刷了两下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她偷偷偏过头。

陆靳晏坐得很直,衬衣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清晰。他的侧脸在电视光线里显得冷淡,鼻梁很高,下颌线利落得有些不近人情。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

在她腿抽筋时半夜起来替她按摩。

在她卡文时把办公室让给她。

在她被人认出来、手足无措时,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所有目光。

还等了她很多年。

马小旦咬住下唇,耳朵一点点发热。

她不是没想过靠近。

只是每次快要迈出那一步,她心里那个习惯逃跑的小人就会跳出来,拼命拽住她的衣角。

别过去。

太丢人了。

万一他不想呢?

万一你又会受伤呢?

可她已经答应过他,不再跑了。

连一句喜欢都不敢回应,算什么不跑?

电视里爆出一阵夸张的笑声。

马小旦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慢慢朝陆靳晏那边挪过去。

沙发很软,她挪得不算明显。

陆靳晏却立刻察觉到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偏头看她。

马小旦没敢看他。

她盯着电视里闪烁的画面,假装自己只是换个舒服的位置。可挪到最后,她还是轻轻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动作很轻。

轻到几乎像一次不小心的触碰。

可陆靳晏整个人都绷住了。

肩膀下的肌肉明显收紧,连呼吸都停了一拍。马小旦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温度隔着薄薄的衬衣传过来,也能感觉到他心跳突然加快,沉沉撞在胸腔里。

咚。

咚、咚。

她的脸贴着他肩头,耳朵热得快要烧起来。

要不现在起来?

就说自己坐歪了。

不行。

那也太怂了!

马小旦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察觉。

陆靳晏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他把手机放到另一边,手臂抬起又放下,像是怕碰到她,又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最后,那只手只落在她身侧的沙发靠背上。

没有抱她。

却形成了一个极有安全感的圈。

马小旦的心跳也渐渐慢了下来。

他的肩膀骨节分明,并不柔软,靠久了甚至有点硌人。可温度刚刚好,带着干净的洗衣液气息,还有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听着他的心跳。

从最开始失控般的急促,到后来一下,又一下,慢慢恢复平稳。

电视还在播。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墙面。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可马小旦忽然觉得,这比任何一句直白的告白都更让人安心。

她靠着靠着,眼皮开始发沉。

孕期总是容易困。

原本只是想靠一会儿,最后却连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俯身靠近。

随后,一只手从她膝弯下穿过去,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后背。陆靳晏抱得很小心,手臂避开她隆起的肚子,连起身时都放慢了动作。

马小旦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想睁眼,却困得动不了。

她被轻轻放到床上。

被子盖到肩头。

额前碎发被人拨开。

紧接着,有一点很轻的温度落在她额头上。

像一片羽毛。

又像一双克制了太久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