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旦站在原地,手掌还贴着肚子。
“妈”这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砸进她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她知道陆靳晏的生母去世得很早。
也知道他父亲后来再婚,那个叫徐佩兰的继母,曾经带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站到她面前,用钱和前途衡量她值不值得留下。
可陆靳晏从没叫过徐佩兰“妈”。
那他刚才在叫谁?
电话打完,陆靳晏收起手机走过来。
他看见马小旦停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
“怎么不走?”
马小旦张了张嘴。
她想问。
可又怕碰到他不愿提的旧事。
“没什么。”她低头继续往前走,“就是……你刚才打电话的人是谁啊?”
陆靳晏跟在她身侧,没有立刻回答。
医院大厅的玻璃门被人推开,冷风卷进来。马小旦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伸手把她外套领口拢好,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我外婆。”
马小旦抬起头。
“外婆?”
“从小带我长大的。”陆靳晏说,“我叫她妈。”
他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习惯的事。
马小旦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安静走了几步,鞋底踩过大厅明亮的地砖,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都远了。
陆靳晏主动开口。
“她住在京市郊区,一个老小区里。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今年七十三,身体还可以。”
“她知道你有女儿了?”
“刚知道。”
“她高兴吗?”
陆靳晏看了她一眼。
“很高兴。”
马小旦被他这句似曾相识的话逗得笑了一下。
可笑意刚浮起来,又慢慢淡下去。
“你外婆一直带着你吗?”
“嗯。”
陆靳晏推开医院侧门,外面的风更凉。他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绕到马小旦脖子上。围巾上还留着一点很淡的冷杉洗衣液味道,柔软地贴着她下巴。
“我五岁那年,我妈去世。”
马小旦的手停在围巾边缘。
陆靳晏替她压好衣领,目光落在远处停着的车上。
“难产。”
两个字很轻。
却沉得让她胸口发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放在这里都显得太轻。
陆靳晏却像是不需要她立刻接话,只是慢慢往前走。
“我爸两年后再婚。徐佩兰不喜欢我,或者说,她不喜欢我留在家里。”
马小旦眉头皱起。
“她敢欺负你?”
“明面上没有。”陆靳晏语气淡淡,“我外婆把我接走了。”
车门打开,他先扶马小旦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
车里暖气很足,玻璃上很快蒙出一层薄雾。
马小旦系好安全带,侧过脸看他。
男人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的手背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白。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给她做产检时的样子。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一双冷静到近乎锐利的眼睛。那时她怕他,怕得恨不得原地钻进检查床底下。
可后来,她才知道。
他会记得她喝了多少水。
会在她腿抽筋时半夜爬起来揉腿。
会因为她肚子里孩子的一次胎动,高兴得像个刚学会表达情绪的人。
原来,这一切都和五岁那年的失去有关吗?
“所以你学妇产科……”马小旦轻声问。
陆靳晏启动车子。
车缓缓驶出医院。
“跟我妈有关。”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前方。
“但不全是。”
马小旦没有催。
“产科每天都在迎接新生命。”他说,“风险很高,遗憾很多。但更多时候,是把人从惧里带出来,让一个家庭真正看见彼此。”
他的声音不高。
“我觉得这个方向适合我。”
马小旦鼻子有些酸。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陆靳晏对她的孕期会紧张到这种程度。
为什么每一次检查前,他都比她更早准备好资料。
为什么她只要说一句不舒服,他就会立刻停下手里的事。
他亲眼见过。
一个母亲如何在生产里离开。
所以他不愿让她承担任何一点本不该独自承担的害怕。
车开过一段路,红灯亮起。
陆靳晏踩下刹车。
马小旦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掌慢慢覆上去。
里面的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她眼睛发热,侧过脸。
“陆靳晏。”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红灯倒计时缓慢跳动。
男人沉默片刻。
“忘得差不多了。”
马小旦知道他是在骗她。
真正难过的事,哪能那么容易忘。
只是有些人不习惯把伤口摊开,只会把它藏在一层又一层平静底下,藏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绿灯亮起。
车重新往前开。
马小旦伸手,轻轻覆在他搭在换挡杆旁的手背上。
陆靳晏偏头看她。
“开车呢。”她小声说,“不许分心。”
男人手背翻过来,握住她。
掌心很暖。
回到家时,陆靳晏进厨房热汤。
马小旦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颗洗好的草莓,却半天没咬下去。
客厅里很安静。
窗台上两个杯子并排放着,蓝色和粉色之间留出的那一小块空位,如今好像真的能放下第三只小杯子。
厨房水声响起。
陆靳晏背对着她,正在切菜。
马小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犹豫翻来覆去,最后还是钻出一句。
“你外婆知道我吗?”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停住。
陆靳晏从厨房探出头。
“知道。”
马小旦心口一跳。
“她知道到什么程度?”
“知道你是我女朋友,知道你怀孕,知道你写小说。”
“她怎么知道我写小说?”马小旦抓紧草莓,“你跟她说了?”
“说过。”
“你都说什么了?”
陆靳晏端着汤走出来,把碗放到她面前。
“说你写得很好。”
马小旦的耳朵红了红。
“然后呢?”
“她说想见你。”
草莓从她指间滑了一下。
“见我?什么时候?”
陆靳晏在她旁边坐下,替她把汤勺摆好。
“她说随时都行。”
马小旦的心跳直接乱了。
见家长这种事,她以前根本没想过。
更何况,还是见陆靳晏最亲近的人。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舌尖差点被烫到。
“你外婆会不会不喜欢我?”
“不会。”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她让我把你的小说打印一份给她看。”
马小旦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进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