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靳晏晚上下班回来时，马小旦正坐在餐桌前啃苹果。
苹果切成小块，摆在盘子里，旁边还放着一杯温水。看起来很乖，表情却不太乖。
陆靳晏换鞋进门，一眼就看出她有事。
“今天没写？”
“写了五百字。”马小旦用牙签戳了一块苹果，“然后被大姨气到大纲偏航，差点让女配在第三章就破产。”
陆靳晏把外套挂好，“她打电话了？”
“嗯。”
马小旦把白天的电话和群里的消息大概说了一遍。
说到大姨从阴阳怪气切换成热情巴结，她忍不住模仿了一句：“哎呀，小旦，你对象这么优秀你怎么不早说呢。”
她学得很像，连那个拐弯的尾音都拿捏住了。
陆靳晏坐在她对面，听完后没有评价大姨，只问了一句：“你介意吗？”
马小旦手里的牙签停住。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吐槽，什么势利眼，什么翻脸比翻书快，什么小县城人情社会太现实。
可陆靳晏问的是，你介意吗。
这一下把她问到了心里。
她沉默了几秒，才说：“介意。”
陆靳晏看着她，没有打断。
马小旦把牙签放下，声音慢了些。
“但不是介意她知道了你的身份。你的工作本来就不是见不得人。我介意的是她的评判标准。”
她抬起眼，认真看着陆靳晏。
“如果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小医生，她还会这么前倨后恭吗？”
陆靳晏回答得很直接：“不会。”
马小旦心里反而更堵。
他答得太快了，说明他也清楚。
大姨喜欢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头上的光环。
“所以我就很烦。”马小旦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苹果，“他们之前看不起你，是因为觉得你只是县医院的临时医生。现在突然夸你，是因为发现你是京城大医院专家。”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
“那我是不是早该告诉他们？”
陆靳晏眼神微动，“告诉他们什么？”
“告诉他们你很厉害，告诉他们你不是普通医生，告诉他们你背后是京华附院。”马小旦扯了扯嘴角，“这样是不是寿宴上就不会有人拿王科长来恶心我，大姨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你？”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先难受了。
因为她知道，这个想法也很现实。
如果她早早亮出陆靳晏的头衔，大姨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会羞辱她。
亲戚们不会说她找了个不稳定的下乡医生。
甚至未婚先孕这件事，也会因为男方足够优秀，被他们自动美化成“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
可凭什么？
凭什么同一件事，男方普通就是不检点，男方厉害就是有福气？
陆靳晏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她面前那杯温水往旁边挪了挪，避免她手肘碰倒。
这个动作很小，马小旦却看见了。
陆靳晏说：“不会。”
“什么不会？”
“你不用早告诉他们。”他看着她，“你没有义务用我的头衔替自己换尊重。”
马小旦心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陆靳晏语气平静，却很清楚。
“他们怎么评价，是他们的标准有问题。不是你做得不够。”
马小旦低下头，没说话。
这段时间，她以为自己已经比以前强了很多。
她买了房，有稿费，有版权款，也敢在亲戚面前挺直腰。可真遇到这种事，她还是会下意识反思是不是自己处理得不好。
是不是她藏得太多。
是不是她不够体面。
是不是她让父母难堪。
陆靳晏这句话，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自我怀疑压了下去。
他继续说：“就算我是普通医生，大姨也没有资格轻视你。就算我是京华附院副主任医师，她也不该因此突然觉得你有价值。”
马小旦抬头看他。
陆靳晏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看我。”
屋里安静下来。
马小旦看着他，喉咙有点发紧。
这个问题很简单。
可她突然不好意思回答。
她避开视线，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小声说：“我看你……跟你有没有头衔没关系。”
陆靳晏没说话。
马小旦耳根开始热。
她知道他在等。
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这样。他不逼你，却会安安静静坐在那儿，把你的退路都照亮，让你自己不好意思继续逃。
马小旦把苹果咽下去，声音更低。
“当初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以为你就是个普通住院医师。”
她停了一下，手指捏紧牙签。
“我也喜欢。”
话一出口，她脸一下烧起来。
比孕期体温升高还明显。
陆靳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了好几秒。
那几秒漫长得要命。
马小旦后悔得想把刚才那块苹果吐出来。
她赶紧站起来，假装去收盘子，“总之，大姨那里不用管了。她自己会凑上来，估计过两天就要在群里夸你医术高明，顺便问婚礼酒席去哪办。”
陆靳晏却伸手按住了盘子。
马小旦动作一顿。
他的手指只碰到盘子边缘，没有碰她，却把她逃跑的路线截得刚刚好。
陆靳晏抬眼看她，“刚才那句，再说一遍。”
马小旦头皮一炸，“什么句？”
“你知道。”
“不知道。”她装傻，“我孕傻。”
陆靳晏看着她，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孕傻不影响短时记忆。”
马小旦被他气笑，“陆主任，你谈恋爱能不能不要这么医学严谨？”
“不能。”他顿了顿，“尤其是这句。”
马小旦站在餐桌边，脸红得彻底没法装。
她憋了半天，最后凶巴巴地说：“反正就那个意思，你自己理解。”
陆靳晏没有再逼她。
他把盘子接过去，起身往厨房走。
马小旦以为这事终于过去了，刚松一口气，就听见他背对着她说：“我理解为，你喜欢我。”
她差点原地摔倒。
“陆靳晏！”
厨房里传来水声。
他的声音夹在水声里，仍旧清晰。
“嗯，我也喜欢你。”
马小旦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摸了摸肚子。
刚才还乱糟糟的心，一下变得很软。
她想反驳，想说谁问你了，想用玩笑把这个场面糊弄过去。
可嘴角压了半天，还是没压住。
她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手机。
家族群里，大姨果然又发了消息。
“小旦啊，要不要大姨帮你张罗婚礼的事？我认识的婚庆很靠谱。”
马小旦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这一次，倒不是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