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旦握着手机，背一下坐直了。
她第一反应是看向楼上。
陆靳晏这个点在医院，不在家。屋里只有电脑风扇轻轻转动的声音，屏幕上还停着新书大纲的空白文档。
大姨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得她脑子清醒得过分。
京城来的大专家。
这几个字从大姨嘴里说出来，味道太不对。
马小旦没有急着认。
她把声音压稳，甚至故意带了点茫然。
“大姨，你在说什么？他就是个普通医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大姨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抓到把柄的得意。
“普通医生？小旦啊，你还跟大姨装呢？”
马小旦手指收紧，“我装什么了？”
“我昨天去县医院看肩周炎。”大姨语气慢悠悠的，“一进门就看见公告栏，红头文件贴得清清楚楚。京华大学附属医院副主任医师，陆靳晏。下面还写着什么特聘专家、技术指导。”
马小旦眼前一下浮现出那张公告。
她当然记得。
当初就是那张通知，把陆靳晏的真实身份撕开了一角，也把她吓得半夜搜资料，越搜越自卑。
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她竟然把那张还贴在医院公告栏上的聘任通知给忘了。
她以为没人会在意。
谁会没事站在县医院公告栏前，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一行行看完？
事实证明，大姨会。
尤其当她怀着目的去的时候，她连落款章都能看三遍。
马小旦揉了揉眉心，“所以呢？”
电话那头的大姨明显顿住。
她大概没想到马小旦会这么平静。
“所以？你对象这么大来头，你之前怎么不说？”大姨声音拔高了一点，“还说什么县医院下乡医生，你这不是故意瞒着家里吗？”
马小旦靠到椅背上，心里那点慌在确定信息来源后反而散了。
原来只是公告栏。
不是继母。
不是媒体。
不是京城那条线。
只是大姨去看肩周炎，顺便把陆靳晏的聘任通知看了个底朝天。
她松了口气，说话也不客气了。
“那又怎样？”
大姨一噎，“什么叫那又怎样？”
“他是医生，我也是这么介绍的。副主任医师也是医生，特聘专家也是医生。”马小旦语气很淡，“大姨，你以前不是说，下乡医生不稳定，干一阵子就走吗？现在看到京华附院几个字，怎么突然这么关心了？”
电话那头又静了。
这种安静比骂人还有意思。
马小旦几乎能想象到大姨的表情。
那种本来想兴师问罪，结果发现自己态度站不住脚，只能临时换脸的表情。
果然，下一秒，大姨的声音软了下来。
“哎呀，小旦，你看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呢？大姨也是关心你嘛。”
马小旦差点笑出声。
来了。
熟悉的“关心”。
大姨语气变得热络，像刚才阴阳怪气的人不是她。
“你对象这么优秀，你早说呀。京华大学附属医院，那可不是一般医院吧？我听县医院候诊的人说，那是全国都排得上的大医院。小陆这么年轻就是副主任医师，这孩子是真有本事。”
马小旦听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同样一个人。
昨天还是“援助医生靠不住”“未婚先孕不好听”“亲戚脸上无光”。
今天就成了“小陆有本事”。
头衔变了，语气也变了。
可陆靳晏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变。
他会半夜下楼给她送热牛奶，会记得她不能吃太凉的东西，会在寿宴上站起来承认孩子，也会在她慌的时候一句句分析风险。
这些大姨都看不见。
她只看见公告栏上的一行字。
马小旦没接话。
大姨却越说越顺。
“之前大姨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啊。咱们都是一家人，我还能害你吗？我就是怕你年纪小，被人骗。”
马小旦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语气更淡。
“我二十七了，不小了。”
“是是是，你不小了。”大姨立刻顺着她，“但婚姻大事还是得长辈帮着把关。现在看来，小陆条件确实不错，人也稳重。那天寿宴上，他站出来说话，我回来想想，也觉得这孩子有担当。”
马小旦听笑了。
那天寿宴上，大姨可不是这么说的。
陆靳晏站出来之后，她还拿“婚事不能拖”“亲戚不好说”来压人。
现在倒成了“有担当”。
人一势利起来，记忆都能自己改。
“大姨。”马小旦打断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大姨咳了一声。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小陆家里是京城的吧？父母做什么的？他以后是留在县里，还是回京城？你们这个婚事，有没有打算？”
马小旦眼神冷下来。
绕了半天，还是这些。
打听单位，打听家世，打听未来能不能沾光。
“这些我们自己会商量。”马小旦说，“暂时不需要亲戚操心。”
大姨赶紧说：“你这话就见外了。你看，之前大姨给你介绍王科长，那也是觉得体制内稳定。现在知道小陆这么优秀，那当然更支持你们了。”
马小旦听到这句，差点被气笑。
更支持。
说得像她的感情需要大姨批准一样。
“大姨，你支不支持，对我们影响不大。”
这话有点重。
电话那头明显沉了沉。
但大姨这次居然没发火。
她忍住了。
“小旦，你还在怪大姨呢？行，之前是大姨说话不好听。你别跟大姨计较。回头你带小陆来家里吃饭，你姨父也想见见。”
“不用了，他忙。”
“忙也得吃饭呀。”大姨笑得更热络，“这么好的对象，你可得抓紧。孩子都有了，婚礼也得早点办。你放心，大姨认识婚庆，还有酒店那边也熟，能给你们便宜点。”
马小旦听得头疼。
这脸变得太快，她连打脸的爽感都没来得及充分体会，就先被膈应到了。
“大姨，我还有事，先挂了。”
“哎，小旦，你等等，大姨还没说完呢。”
马小旦没等，直接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后，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楼下卖菜的大爷吆喝了一声。很普通的县城上午，空气里却像多了点说不清的刺。
马小旦打开微信，点进家族群。
果然，大姨已经开始活跃。
她先发了一个养生链接，又在下面艾特马妈。
“大妹子，小旦这对象是真不错，之前是我没了解清楚。京城大医院来的专家，怪不得看着就稳重。”
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
群里沉默了几秒。
二婶被踢出群还没加回来，三姑倒是冒头了。
“京城大医院？真的假的？”
大姨立刻回：“我亲眼在县医院公告栏看的，还能有假？京华大学附属医院呢。”
很快，另一个亲戚也跟着说：“那小旦眼光可以啊。”
“怪不得那天王科长都叫他陆主任。”
“京城来的专家怎么会到咱县里？”
消息一条接一条。
马小旦看着，心里一点点冷静下来。
果然，在这种小地方，一个人的价值好像总要靠头衔来盖章。
你说他可靠，没人信。
你说他尊重你，也没人关心。
可你说他来自京华附院，是副主任医师，是大专家，那些挑剔和轻视就会自动消失。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
却带着一点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