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旦下楼时，陆靳晏已经站在车旁等她。
他今天穿得很低调，浅灰衬衫，黑色长裤，外面搭了一件深色薄外套，整个人清清爽爽，既不像去谈学术会，也不像刻意上门撑场面。
马小旦走近，他的视线先落在她脸上，又很自然地扫过她的裙子。
没有停太久。
也没有露出任何让她尴尬的表情。
“可以吗？”马小旦问。
陆靳晏接过她手里的礼盒，“很好。”
“你这个很好，是医生检查合格的很好，还是男朋友审美合格的很好？”
陆靳晏替她打开副驾驶车门，语气平稳：“后者。”
马小旦耳根一热，低头坐进车里。
车子开到鸿运酒楼时，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酒店不算豪华，但在镇上办寿宴已经很体面，红色横幅挂在大厅入口，上面写着“祝马老太太七十大寿”。
马小旦一下车，心就提了起来。
她手指不自觉去摸肚子。
陆靳晏绕过车头走到她身边，把礼盒换到另一只手，空出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走吧。”
马小旦深吸一口气，“嗯。”
一进包厢，她就知道自己没有想多。
三个大圆桌几乎坐满了，马家三代人全在，孩子跑来跑去，大人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她和陆靳晏刚出现在门口，屋里的声音明显低了一下。
那种目光不是一双两双。
是从门口扫到脸，再扫到身边的人，最后落到她肚子上。
马小旦早有心理准备，可真的被这么看，后背还是绷了绷。
陆靳晏站在她旁边，没有往前挡，也没有替她遮，只是陪着她一起面对那些视线。
大姨最先反应过来。
她穿着暗红色外套，头发盘得整齐，脸上挂着热络的笑，从主桌旁边站起来。
“小旦来了啊。”她的目光在马小旦肚子上停了半秒，又很快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转向陆靳晏，“小陆来啦，坐，快进来坐。”
这声“小陆”喊得亲切，仿佛上次茶楼的不愉快根本没发生过。
马小旦心里冷笑，面上却没撕破。
“奶奶呢？”她问。
“里头呢，刚才还念叨你。”大姨笑眯眯地说，“赶紧去给你奶奶拜寿。”
马小旦点点头，和陆靳晏一起往主桌走。
奶奶坐在最里面，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枣红色唐装，胸口别着一朵小红花。她年纪大了，眼睛却亮，见到马小旦进来，脸上的笑立刻深了。
“旦旦来了。”
马小旦鼻子一酸。
她小时候，奶奶就这么喊她。哪怕她现在怀着孕，写小说，买了房，在亲戚眼里成了话题，奶奶一开口，她还是那个放学跑去她家蹭饭的小孩。
“奶奶，生日快乐。”
马小旦把金镯子的盒子递过去，“我给您买的，不算特别贵，但我自己挣的钱。”
奶奶一听“自己挣的钱”，眼睛更亮了。
“好，好，自己挣的就好。”
她拉住马小旦的手，上下打量她。那目光很细，看到她脸色，看到她圆润了一点的下巴，最后也看到了她针织裙下已经无法忽视的弧度。
马小旦手心微微出汗。
奶奶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两秒。
两秒后，她抬眼看向陆靳晏。
陆靳晏往前一步，语气恭敬：“奶奶，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他说着，把准备好的礼物放到旁边。
奶奶看着他，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好，好。”
没有追问。
没有惊讶。
也没有当着满屋亲戚的面问她是不是怀了。
只是一个“好”字，像什么都明白了，又把所有该护着的体面都护住了。
马小旦心里紧绷的地方一下松了大半。
她低头，声音有点软：“奶奶……”
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坐吧，别站着累。”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亲戚的眼神立刻变了。
大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
马妈从另一桌过来，看到马小旦，先看她脸色，再看陆靳晏手里的东西，最后压低声音问：“路上累不累？”
“不累。”
马妈看了眼她肚子，表情有点复杂，却没有多说，只伸手替她理了理肩膀上的头发。
“坐小晏旁边，别坐风口。”
马小旦忍不住小声说：“妈，我又不是玻璃。”
马妈瞪她，“你现在比玻璃还贵。”
陆靳晏听见了，眼底浮出一点淡淡的笑。
马爸也过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陆靳晏时点了点头。
“小晏来了。”
“叔叔。”
马爸拍了拍他的肩，“一会儿少喝酒，开车。”
“我不喝酒。”陆靳晏说，“以茶代酒。”
马爸满意了，“行。”
马小旦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暖又想笑。
她爸妈现在对陆靳晏的接受程度，已经从“上门考察对象”升级成了“自家人”。
这让她有底气。
也让她更能感受到大姨那边若有若无的视线。
大姨没有当场发难。
她甚至显得特别热情。
一会儿招呼服务员上茶，一会儿安排小辈添椅子，还特意把陆靳晏引到靠近主桌的位置。
“今天人多，小陆别拘束。我们家亲戚都好相处。”
马小旦差点被茶呛住。
好相处？
大姨说这话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陆靳晏却只是淡淡点头：“谢谢大姨。”
这一声“大姨”叫得客气，却不亲近。
大姨脸上的笑又停了半秒。
旁边二婶凑过来，眼睛在陆靳晏身上转了一圈，“小陆是在县医院上班吧？听说是援助医生？”
“嗯。”
“那以后还回不回去啊？”二婶问得很自然，“这援助医生是不是干一阵子就走？”
马小旦刚想开口，陆靳晏已经平静回答：“目前工作安排在县医院，后续以我个人决定为主。”
二婶没太听懂，但听出他语气很稳，也不好继续追。
马妈在旁边立刻接过话，“今天寿宴，工作上的事不聊了。小旦，过来帮你奶奶戴镯子。”
马小旦连忙过去。
奶奶手腕瘦，金镯子戴上去刚好。老人低头看了看，又摸了摸，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
“旦旦有本事了。”
这句夸奖比什么都管用。
马小旦眼眶一热，赶紧低头给她扣好盒子。
亲戚们看着，也有人跟着夸了几句。
“小旦现在写书能挣钱了吧？”
“听说还卖版权了？”
“买房了是不是？你妈在群里说了。”
话题暂时被引到她工作和买房上，马小旦应付起来反而轻松。
她笑着说：“小房子，刚付首付，还要还贷款。”
“能自己买房就很厉害了。”表姐刘倩从旁边端着水过来，冲她眨了一下眼，“马老师，请客别忘了我。”
马小旦笑，“忘不了你。”
刘倩压低声音：“我妈今天还挺能忍。”
马小旦也低声：“她越忍我越慌。”
刘倩看了眼门口，“你先别慌，更慌的还没来。”
马小旦一怔。
正想问，包厢外传来服务员的声音。
大姨像是早就等着一样，立刻放下茶杯，快步往门口走。
马小旦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酒店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王科长。
另一个，是他母亲。
大姨脸上的热情一下堆满，声音都亮了起来：“来了来了！快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