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贵来了。”
何正明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推开。
林有贵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林三姑,一个是林有田。
林淑芬坐在椅子上,手指抓着桌沿,没有起身。
“有贵大哥,你怎么来了?”
何正明把笔记本合上,站起身。
“听说淑芬在查老档案。”
林有贵把布包放到桌上,目光落在那两张收据上。
“这事关系到全族,我得来看看。”
郭长河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林淑芬抬起头,眼睛盯着林有贵。
“谁告诉你我在查档案?”
林有贵的手指摸了摸袖口。
“街坊邻里都在说,这事还能瞒得住?”
林三姑从门外探进头来,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淑芬啊,你要是查地,怎么也得跟族里说一声。”
“这地要是老林家的祖产,那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林淑芬的手指抓得更紧了。
“郭师傅只是说编号对得上,没说是祖产。”
“那也得查清楚。”
林有贵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旧信封。
“我这儿有当年仓房的出资记录,林有福的爹、我爹,还有有田大哥的爹,三家一起凑的钱。”
“所以那个编号,不是林有福一个人的。”
郭长河抬起头,眼睛盯着林有贵。
“你那是出资记录,不是产权证明。”
“再说,我刚才说的只是维修抄图上的经办线索,不能直接证明产权归属。”
林有贵的脸色变了变。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当年凑的钱白凑了?”
“我没这么说。”
郭长河把笔记本合上。
“我只是说,经办不等于产权,出资也不等于产权。”
“得查原始登记表,还得看有没有变更记录。”
林有田从门外走进来,声音很慢。
“郭师傅说的对,这事得查清楚。”
“不过淑芬啊,你要是查地,也得让族里知道一声。”
“别到时候查出来了,大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淑芬放开桌沿,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皮零钱盒。
“我查的是我丈夫留下的收据,跟族里有什么关系?”
“你丈夫是林家人,他经手的地,怎么能说跟族里没关系?”
林有贵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指着桌上的收据。
“这两张收据,我要看看。”
郭长河站起身,挡在桌前。
“收据是林淑芬的私人物品,你要看得她同意。”
林有贵的眼睛眯了眯。
“郭师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林有福的族兄,他的东西我还不能看了?”
“看可以,但得按规矩来。”
何正明从桌边走过来,提笔在记录本上写下几行字。
“收据原件属于林淑芬个人保管,你要查看,得在见证人在场的情况下,只能看编号和内容,不能拿走原件。”
林有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何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偷东西的。”
“我知道你不是来偷东西的。”
何正明把记录本推到桌中央。
“但是收据原件只有一份,万一弄丢了,谁也说不清楚。”
“所以按规矩,你可以看,但不能拿走。”
林三姑从门外走进来,声音很尖。
“何主任,你这是不是太不信任人了?”
“有贵大哥是林家长辈,他能把东西弄丢?”
何正明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林淑芬。
“淑芬,你同意吗?”
林淑芬站起身,从铁皮盒里拿出那两张收据。
“可以看,但不能拿走。”
她把收据放到桌中央,手指压着边角。
“看完了,我就收起来。”
林有贵走到桌前,弯下腰,盯着那两张收据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有田也凑过来,眼睛盯着收据上的编号。
“这个编号我有印象。”
“当年老仓房登记的时候,林有福的爹拿着这张收据,说以后这地就是林家的了。”
郭长河抬起头,眼睛盯着林有田。
“你说的是哪一年?”
“七十年代初。”
林有田的声音很慢。
“那会儿我还年轻,跟着我爹去办过手续。”
“后来这地怎么样了?”
“后来就没人管了。”
林有田摇了摇头。
“那会儿大家都穷,地荒着也没人在意。”
郭长河沉默了一会儿,重新低下头看那两张收据。
“林有田,你说的这个情况,能写个书面证明吗?”
林有田的脸色变了变。
“郭师傅,这……”
“写证明干什么?”
林有贵打断他。
“有田大哥说的这些,都是林家内部的事,不需要写什么证明。”
“查档案需要证人。”
郭长河抬起头,眼睛盯着林有贵。
“你们要是想证明这地跟林家有关,就得提供证人和证词。”
“不然我只能根据经办线索查,查出来的结果可能跟你们想的不一样。”
林有贵的手指又摸了摸袖口。
“那就查,我们不怕。”
“不过淑芬啊,这收据你得交给族里统一保管。”
林淑芬的手指压着收据,指节发白。
“为什么?”
“因为你是寡妇,容易被外人骗。”
林有贵的声音很慢。
“这收据要是丢了,或者被哪个不长眼的骗走了,到时候林家的地就没了。”
“所以我把收据保管好,等查完了再还给你。”
林淑芬盯着林有贵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有贵大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已经被骗了一样。”
“我没这么说。”
林有贵的脸色变了变。
“我只是为了林家好。”
“为了林家好,就得让我把唯一的证据交给你?”
林淑芬从桌上拿起收据,转身走到何正明身边。
“何主任,我想复印这两张收据,可以吗?”
“可以。”
何正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纸。
“不过市场没有复印机,你得去街道办。”
“那我现在就去。”
林淑芬把收据收进铁皮盒,转身往门外走。
林有贵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淑芬,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去复印收据,复印件给你们看,原件我自己留着。”
林淑芬停下脚步,转过身。
“这样既能查档案,又不用担心原件丢了。”
林有贵的嘴角抽了抽。
“你这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是不敢信任何人。”
林淑芬的声音很平。
“原件只有一份,丢了就没了。”
“复印件可以多印几份,谁想看都能看。”
林三姑从门外走进来,声音很尖。
“淑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贵大哥是你长辈,他能害你?”
“他不害我,不等于他能替我保管证据。”
林淑芬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很快。
沈玉兰正在门外整理票据,看见林淑芬,放下手里的活。
“淑芬姐,你去哪儿?”
“去街道办复印收据。”
林淑芬的声音很紧。
“玉兰,你跟我一起去。”
沈玉兰点了点头,抱起票据跟在林淑芬身后。
林有贵站在办公室门口,盯着林淑芬的背影看了很久。
何正明走到他身边,提笔在记录本上写下几行字。
“有贵大哥,今天你看过收据了,我得记录下来。”
“记录什么?”
林有贵的声音很冷。
“记录你今天来过,看过收据编号,但未确认权属。”
何正明抬起头,眼睛盯着林有贵。
“还得请你签个字。”
林有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为什么要签字?”
“因为你刚才说这地跟林家有关,我得记录下来。”
何正明把记录本推过去。
“签完字,以后要是查出来跟你说的不一样,你也得承担责任。”
林有贵盯着记录本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上头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有田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林三姑也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
郭长河把笔记本收进布包,起身准备走。
“何主任,我先回去了。”
“老郭,麻烦你了。”
何正明送他到门口。
郭长河停下脚步,转过身。
“何主任,这事你得盯紧点。”
“为什么?”
“因为林有贵今天的反应不对。”
郭长河的声音很低。
“他连权属都没查清楚,就要求保管原件。”
“这说明他心里很清楚,这收据后头藏着什么。”
何正明的手指抓着门框,半天没说话。
郭长河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很慢。
林有贵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布包。
他盯着何正明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林有田跟在后头,脚步也很慢。
何正明合上门,走回桌前。
他打开记录本,在今天的记录下头又写了一行字:“地是谁的还没查清,谁先伸手保管,谁心里就最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