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犯的错我自己还，你替姐姐省下的责任，别再塞给我。”
林红站在修改摊门口，将这句话听得清楚。等林建国离开，她才掀开门帘走进去。
“秀梅，忙着呢？”
赵秀梅正在给顾客的裤脚画线，没有抬头。
“取衣服下午来，新活放案上，写清姓名。”
“我是来找你说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等闭市再说。”
林红拉过凳子坐下，将提包搁到膝上。
“就几句话，不耽误你做活。”
杜小兰正在公用机旁整理线轴，听见动静便准备出去。
赵秀梅叫住她。
“小兰，你别走。帮我看着机针，等会儿还要接着做。”
林红瞥了杜小兰一眼。
“咱们姑嫂说话，让外人听着合适吗？”
“涉及到货时间和合同，已经不是私话。有人在场，往后省得各说各的。”
“你防我？”
“前回没防，出了八包布的事。这回长个记性。”
林红把提包打开，取出十二元放到案板上。
“你的赔款我替你交。十二元不少，你做多少条裤子才能挣回来？”
赵秀梅继续沿着粉线裁布。
“我已经还了三元，剩下九元。”
“多的算我给孩子买东西。”
“钱拿回去。”
“你先听我说完。你在补充说明上改一句，就说到站时间是沈玉兰在摊前公开讲的，你只是听见了。”
杜小兰放下线轴。
“沈老板什么时候在摊前说过？”
林红看向她。
“这里没你的事。”
赵秀梅将剪刀合上。
“我让她留下作证，你说的每句话都与她有关。”
“秀梅，都是一家人，我还能害你？你也被停了三个月权限，说明市场认定你有错。把话改清楚，对你也有好处。”
“我说过到站时辰，这件事改不了。”
“你记错了也正常。摊前人多，谁说过什么，哪能全记得？”
“我记得你问了三遍。”
林红伸手去碰她的胳膊。
“你别这么死心眼。你只要说沈玉兰先公开，我再从你这里听见，责任就不会全压在咱们家。”
赵秀梅避开她的手。
“沈玉兰没有公开。她的货受了损，我不能再让她背泄露消息的责任。”
“她做那么大生意，赔几包布算什么？你一年能挣几个十二元？”
杜小兰把门帘掀到最高，外面的摊道全露了出来。
林红站起身。
“你干什么？”
赵秀梅将绑门帘的绳子递给杜小兰。
“系好。今天不关门谈，免得明天有人说我收了钱，又说了另一套话。”
“我只是替你赔款，又没让你做犯法的事！”
“改书面说明，把没说过话的人写进去，这件事我不做。”
“你先前还想隐瞒便条，现在装什么清白？”
“所以我付了代价。暂停三个月，赔十二元，记录留在合同里。犯过一次错，不等于以后都得跟着你说假话。”
林红抓起案板上的钱，又摔了回去。
“你以为市场留下你，是因为你有本事？还不是看在我妈和建国的面子上！”
“表决时妈回避了。商户决定留我，处置书上有每一项条件。”
“只要我跟建国说一句，他就能让你在林家待不下去。”
赵秀梅把那十二元扫回林红面前。
“你可以去说。”
“你不怕他休了你？”
“现在讲离婚和休妻都要按手续办。他若因为我不替大姑姐说假话便不要这个家，我会带孩子搬出去。”
“房子是林家的，你带孩子能去哪儿？”
“租屋，住娘家，睡修改摊后头，都能慢慢找。总比拿假话换一张床强。”
林红的手按住提包。
“话说得硬，真让你搬时，别哭着找我妈。”
“我不会让妈替我交赔款，也不会让她替我留丈夫。”
杜小兰把门帘系好，又回到缝纫机旁。
“这钱还放桌上吗？”
赵秀梅说道：“请她带走。她若不拿，你当着她的面装进信封，交给孙会计登记来路。”
林红立刻把钱抓回去。
“你们还想扣我的钱？”
“没人扣。你拿钱来换改口，我不收，也不让它留在摊里。”
“什么叫换改口？我是帮你！”
“你要真帮我，便去把自己做过的事说清，再把该赔的赔出来。”
林红脸色发红。
“你跟我妈待久了，说话也学得六亲不认。”
“我以前总想着亲戚之间少说一句，结果消息从我这里出去，合同也从我这里出去。现在我只说自己做过什么。”
“你想踩着我讨好婆婆？”
“妈没进来替我说一句。这个门帘也是我让小兰掀开的。”
林红转头朝摊外看。
林淑芬站在隔壁布摊前，手里拿着一件待改的旧褂子，没有往这边走。
“妈，你躲在外面听我说话？”
林淑芬把旧褂子交给顾客。
“门帘开着，摊道上的人都能听见。你若怕人听，便不该拿钱来买改口。”
“我没有买！我只是可怜秀梅要赔十二元！”
“她只剩九元没还，你拿十二元来，连她赔过多少都没问。”
林红跨出摊门。
“你早就在外面，为什么不进去？”
“秀梅能自己回答，我进去做什么？”
“她拿离婚吓我，还说要带孩子搬走，你也不管？”
“她的婚姻由她和建国决定。你没有资格拿弟弟的婚姻逼弟媳作假。”
林红攥着那几张钱。
“她今天敢这样跟我说话，都是你在背后撑腰！”
赵秀梅走到门边，没有躲到林淑芬身后。
“我留下小兰，掀开门帘，拒绝你的钱，都是我自己做的。妈从头到尾没有进摊。”
“好，你有能耐。等建国回来，我看你还敢不敢这么说！”
“你现在便可以去找他。刚才那些话，我也会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
林红抬手指着赵秀梅。
“你别后悔！”
杜小兰关掉缝纫机，将桌上的便笺递给赵秀梅。
“她进门以后说的话，我记下了。钱数和要求改哪一句，也都在上面。”
林红伸手要抢。
赵秀梅先把便笺折好，塞进工作服口袋。
“你若认为记错了，可以去办公室另写一份说明。别在我的摊里抢东西。”
林红的手停在半空，随后转向林淑芬。
“妈，你就看着外人合伙欺负你女儿？”
林淑芬把通往修改摊的路让开。
“你可以回去，也可以到办公室说明。别拿亲闺女三个字换别人的假口供。”
赵秀梅放下门帘，只留出供顾客进出的半边。
“林红，钱拿稳，别回头又说落在我这里。”
林红将钱塞进提包，拉链扯了两次才合上。
赵秀梅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妈在门外，你刚才说的每个字，她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