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册所记的最后一笔,是严崇明把五千石军粮送给了刘正雄。”
钱守义拆开算盘背板,薄纸经过多次折叠,边缘已经磨损,纸面仍能看清严府粮袋换装后的去向,其中五千石从河西码头装船,最终交给西路边军一名姓刘的校尉。
严崇明看过记录:“元嘉五年,刘正雄只有十六岁,在边军中负责养马,不可能接收五千石军粮。”
赵虎从旁听席起身:“刘正雄出身边军孤儿,十六岁时确实只是马夫,可收粮人写的是刘校尉之子正雄,真正签押者是他义父刘秉忠。”
陆言风调出西路边军旧册:“刘秉忠在元嘉六年拥兵自立,三年后被部下所杀,兵马和粮仓全由刘正雄接手,这五千石粮便是他最早掌握的军资。”
“我资助刘秉忠,是为了让他牵制叛军。”
“先帝可曾准许?”
“先帝当时卧病,西路边军已经断饷,我若等兵部逐级行文,刘秉忠早已投向梁王。”
沈昭问道:“你给粮时附了什么条件?”
严崇明答道:“守住西路三关,不准梁王残部东进。”
钱守义翻到粮簿背面:“这里另有一封刘秉忠的收粮回函,他答应替严府训练五百私兵,并在宁州军粮案遭查时截杀送证入京之人。”
“回函只有刘秉忠的签押,没有我的回信。”
“粮食从严家庄运出,押船人持着你的兵部鱼符,刘秉忠回函也送进严府,你不能把它说成严福年私下所为。”
严崇明将薄纸推回案中:“刘秉忠后来叛乱,我也曾领兵讨伐,他背弃约定所犯的罪,不能追到我身上。”
赵虎说道:“你讨伐刘秉忠时没有攻他的主营,只逼他交出三名梁王旧将,随后便奏报西路已定,他留下的兵马由刘正雄接管。”
“刘正雄当时没有叛乱。”
“他带着那支兵马劫过北境粮队,所用军旗和甲械都来自刘秉忠,兵部收到过七次军报,你每次都以边军误会压下。”
严崇明看向赵虎:“你曾在大晟边军服役,应当知道地方军镇缺粮以后会自行筹饷,若每次劫粮都按谋反处置,北境早已无人守关。”
“自行筹饷不包括屠村夺粮,我所在的营曾抓到刘正雄派来的斥候,上官准备送往帝都,兵部却下令放人,发令者也是你。”
杜谦命人取来北境军报,赵虎报出旧营番号和年月,法吏在封存公文中找到对应批令,严崇明以北境不可内斗为由,要求各军与刘部共同守关。
沈昭问道:“你何时知道刘正雄开始屠杀百姓?”
“他吞并第一座军镇以后,我便收到消息。”
“为何仍让兵部替他遮掩?”
“西路需要一支能打仗的军队,他手段残酷,却能让散兵守住关隘。”
沈昭看向宁安亡者名册:“他后来屠了宁安城。”
“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我没有命他屠城。”
“你给了他第一批粮,替他压下劫掠军报,又让他接收刘秉忠旧部,此后仍把他当成牵制地方豪族的兵器,你清楚他靠什么养军。”
严崇明说道:“我用过他,也准备除掉他,沈城与西路军交战以前,朝廷已经拟定削藩诏书。”
陆言风从严府查抄文书中找出削藩草诏:“诏书没有发出,旁边另有一份密令,要求刘正雄进攻沈城,待安民军与西路军两败俱伤以后,禁军再收复三州。”
“朝廷不能同时应对两股地方强军,令他们互相消耗,才有机会结束割据。”
王婆走到证物架前,隔着木栏看那半册粮簿:“严崇明,你开仓时救过我们,后来却把粮送给刘家军,他们屠宁安城那日,我又抱着阿豆逃了一回。”
严崇明说道:“我没有料到刘正雄能活到今日,更没有料到他会吞并三州。”
“你每回都说没有料到,可死的人一次也没少。”
“若我当年不开仓,你与阿豆早已死在宁州城外,也不会有今日站在这里指责我的机会。”
王婆点头:“这句话没错,所以我认你的恩。”
她将王大成的家书收进证物盘,没有带走:“可我儿子为了你藏起来的军粮被追杀,苍梧驿的人也因他受牵连,阿豆后来差点死在刘正雄刀下,这些事也都得认。”
严崇明问道:“一个人救过你,又害过你,你要三司如何判?”
“我不知道,我只会养孩子,也只会管育婴堂,可我知道饿过的人不能拿救命粮去养杀人的兵。”
见证席中没有人出声附和,法吏落笔的动静却未停下。
杜谦将半册粮簿与刘秉忠回函分别编号:“三司会查明五千石军粮是否构成私自资助军镇,也会追查严崇明是否长期包庇刘正雄,王桂娘所受恩惠和王大成遇害另列事实。”
严崇明说道:“你们仍没有找到王大成的尸首,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死于严府追捕。”
钱守义把算盘背板完全卸下,底部还留着一块窄木条,上面刻有寄存粮簿之人的外貌和口音。
“送来粮簿的人右手小指残缺,自称姓王,他在青州住了三年,每年都会来问一次宁州流民下落,第四年没有再来。”
王婆急忙问道:“他那三年住在哪里?”
“城南纸坊,他替人抄书,也在码头扛包,攒下的钱都托商队送往宁州南门,商队却说流民已经迁走,银钱无人认领。”
陆言风问道:“纸坊是否还留有旧雇工册?”
“纸坊早已烧毁,可他临走前把一只木匣交给我,叮嘱粮簿若有人取走,木匣便送给他的母亲。”
钱守义解下算盘旁边的小铜钥匙:“我这些年一直以为王桂娘已经死了,直到在安民镇看见王婆登记育婴堂,当时她用的名字只有一个王字,我没把两个人联系起来。”
王婆没有责怪他,只问木匣放在何处。
“随我从粮铺带出来,后来藏进安民镇第一座旧粮仓,焚仓那夜我把它和最要紧的粮册一同转移,如今收在沈城公库。”
沈昭让人立即传讯沈城,却被江陵秋的联络人拦下。
“府主,江统领昨日从帝都旧纸商处查到一笔寄存记录,王大成并未死在青州,他在元嘉九年带着另一件证物回过帝都,还曾向当时的御史台递交诉状。”
杜谦翻查御史台旧档,元嘉九年的民诉卷宗中没有王大成,只有一桩无名流民袭击官差后死于狱中的案子。
卷宗末页盖着主审官印,姓名却出乎所有人预料。
“主审王大成的人不姓严,也不属于严党,他叫楚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