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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成带着军粮实录逃进了苍梧驿。”

冯老六认出驿路图上的位置,苍梧驿位于宁州东面的旧官道,元嘉六年以后便从朝廷驿册中除名,后来的地图只标着一片荒坡。

严崇明说道:“苍梧驿毁于乱军,我带兵追捕盗粮流民,到驿站时只发现七具尸体,没有抓回任何人。”

冯老六抬手拍了一下伤腿:“这条腿便是严府护卫在苍梧驿打断的,我替您赶车,却因看见王大成逃走,被关进东庄马厩受刑。”

“你若亲眼看见王大成逃走,为何不早些告诉王桂娘?”

“严府把我一家迁进庄内,孩子长大以后也替王府赶车,我说一个字,他们便少一个人。”

王婆问道:“我儿子逃进驿站以后,你还见过他吗?”

“没有,我只知道严府搜了两日,没有找到军粮实录,第三日便放火烧了驿站。”

陆言风调出苍梧驿废弃公文:“驿站被烧以后,宁州府上报七名盗匪葬身火中,尸首无法辨认,查办使仍是严崇明。”

“当时宁州所有军粮案件都由我查办,这一点早已说过。”

“你在公文中写明,失窃军粮实录已经随火焚毁,可冯老六只看见王大成带着册子进入驿站,你如何确认册子也在火中?”

严崇明答道:“驿站烧毁以后没有找到实录,自然按焚毁上报。”

“你的人搜了两日,若认定王大成死在火里,七具尸体应当有一具属于他。”

“尸体无法辨认。”

寒鸦堡老卒说道:“王大成右手缺了一截小指,流民领粮残册上的手印也能看出,若尸体还在,查手骨便可确认。”

杜谦翻阅宁州旧案:“七具尸体没有送往义庄,由严府护卫直接掩埋,埋尸地点未写入案卷。”

冯老六说道:“没有埋,那七具尸体被装上我的车,运回东庄烧进了砖窑。”

王婆没有出声,她把旧麻绳缠回掌心,结扣多绕了一圈。

沈昭问道:“七人是谁杀的?”

“严府护卫追上他们时,王大成让其余人分开跑,七人被弩箭射中,王爷下令留下一个问实录去处,可严福年认错了人,活口伤重,当晚便死了。”

严崇明说道:“冯老六,你当年坐在车上,隔着山林和驿墙,能听清我下过什么命令?”

“王爷走到车前问我,王大成平时同谁最亲近,我不肯说,严福年才让人打断我的腿。”

“这只能证明严福年审过你。”

冯老六抬起裤脚,旧伤上方留着两枚烧烙的字,一枚是严,一枚是查。

“王府密狱给犯人上烙印,先烙主审姓氏,再烙案件首字,您若没有亲自审问,严福年不敢用这枚查字印。”

王府总管确认两枚烙印属于严崇明早年掌管查办司时所用,印具在严府西库失火后被发现,现已封存在三司证物房。

严崇明看过旧伤:“我承认审过冯老六,也承认追捕王大成,我追的是被盗军粮实录,不是为了杀人。”

王婆问道:“七个人死了,你说不是为了杀人,我儿子呢?”

“我没有找到他。”

“那你为何把他也列进疫亡册?”

“名单由曹元直所造。”

曹元直急忙抬头:“疫亡册是王爷追查苍梧驿以后才命我补齐,王大成那一栏还特意改过墨色,因为您不确定他死没死。”

杜谦让印官查验名单,王大成名字下方果然留有两层墨迹,原先写的是逃,后来被覆盖成亡。

沈昭问冯老六:“苍梧驿为何从驿册中彻底除名?”

“王大成逃走以后,王爷认定驿站有人接应,下令抓走全部驿卒,连驿丞的家眷也没放过。”

江陵秋留在堂中的联络人起身:“元嘉六年苍梧驿驿丞姓江,旧案记载他全家死于乱军,江统领的父亲也曾是宁州驿卒,严党灭门案一直缺少最初的案由。”

陆言风看向那张驿路图:“江陵秋的父亲为何没有被抓?”

“他当时外出送信,回到驿站只看见火场,后来带着幼子改名逃往青州。”

严崇明说道:“苍梧驿窝藏盗粮之人,驿丞拒不交代,查办司按同党拘捕,有何不妥?”

“七名运粮夫尚未受审便被杀,驿卒全家也没有经过宁州府审理,你用一册失踪的军粮实录,给所有人定了同党罪。”

“那册实录记录着梁王转粮和官仓亏空,一旦落入藩镇手中,宁州军镇会借机兵变。”

“所以你让苍梧驿从地图上消失。”

严崇明没有否认:“我需要截断消息。”

杜谦命人调取江陵秋交回的旧驿档,档中有一份从严党名单夹层取出的苍梧驿口粮册,末页多出一行不属于驿丞的字迹。

楚华仪辨认片刻:“这是父亲的字,他写的是王大成已送出宁州,军粮实录分为两册,一册交周伯衡,一册送往帝都。”

周御医重新检查药箱内衬,先前拆出的认罪书下面仍有一层薄木,他沿着边缝挑开,里面却没有军粮实录,只放着半枚苍梧驿铜牌。

严崇明说道:“楚明远若拿到实录,为何不在先帝面前呈交?”

“因为送往帝都的那一册被人截走。”

陆言风取出元嘉五年西华门出入簿,四月十七日封门前,严素梅曾用兵部鱼符带出一只太医院药箱,登记去向正是严府。

周御医看向严素梅:“你从宫中带走的药箱里装着什么?”

严素梅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民妇不知道,严福年只让我把药箱交给西华门外的车夫,箱底夹层有响动,他怕我偷看,还用火漆封住了锁。”

冯老六闭上眼,隔了许久才说道:“那辆车也是我赶的,药箱送进严府以后,王爷亲自开了锁,里面没有药,只有半册军粮实录和一封王大成写给王桂娘的家书。”

王婆手里的麻绳从掌间滑落:“家书在哪里?”

“王爷看完以后没有烧,他让严福年照着家书上的地址去找你们,可南门流民已经迁散,阿豆也被记进疫亡册,严府的人没有找到。”

严崇明说道:“那封信后来被楚明远取走,我不知道下落。”

楚华仪翻开父亲写给周伯衡的短函,书脊中还有一道没有拆净的纸槽,里面藏着一张折成细条的旧纸。

纸上只有王大成写给母亲的几句话,末尾却注明另一册军粮实录由苍梧驿送往青州,接收者是当时尚未入仕的钱守义。

钱守义盯着自己的名字,没有去碰那封家书。

“三十年前,我从未见过王大成,可我确实替一个无名客保管过半册粮簿,那人临走前告诉我,若宁州再起战乱,便把粮簿交给一个肯把落地米粒捡起来的人。”

沈昭问道:“粮簿现在何处?”

钱守义解下腰间用了半生的旧算盘,将背板翻开,露出里面一层发黄的薄纸。

“它一直藏在这把算盘里,而这半册所记的最后一笔,是严崇明把五千石军粮送给了刘正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