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明日的试饼,原本便是驿丞给姚记出的题。”
姚茂生按住旧木牌,没把它往前再推,等着沈棠自己认出那道驿印。
唐九娘从柜后绕出来,将木牌拿到窗边细看,背面的字迹已经磨浅,确实是宁边驿所用过的东西。
“驿丞只通知姚记试供,还是明说了镇上谁都能争?”
“姚记替驿所送了七年干粮,换过两任驿丞,从来没有让外铺插手,若非郭平码拿着你们的饼去驿所夸口,这次试供也不会多出旁人。”
姚茂生把目光落到沈棠身上,话里的不满没有再遮掩。
“我请沈东家明日过来,既是给姚记正名,也是让驿所看看,一日做成的买卖,担不担得起整月的货。”
“既然驿所要选供货者,明日便该由驿所发帖,你代他们邀人,还拿十斗面作赌,规矩混在一起,输赢也说不清。”
“驿所要的是货,又不管铺子之间怎么争,沈东家若觉得三百份太烫手,现在把帖子还来便是。”
沈棠用炭笔点了点契纸上的十斗好面,随后另铺一张纸。
“饼局照旧,十斗面也照旧,驿所供货单独写,不准拿试饼胜负直接定三百份归属。”
姚茂生没有应声,跟来的学徒却先急了。
“试饼都赢不了,凭什么再跟姚记争驿粮?”
“姚记若输了十斗面,证明这一炉货输了,不能证明它没有按月交货的能力,唐家赢了一炉,也不能证明以后每次都能按时送到。”
唐九娘接过炭笔,在新纸上写下交货能力四字。
“驿所每月三百份,听着不少,拆开也不过每日十份,姚记有旧灶有伙计,占的是一个稳字,我们这边连着做了两日,胜在货耐放,不能混着比。”
姚茂生看了她一眼,紧绷的下颌稍稍松开。
“九娘还算明白老铺子的根基,沈东家若只想凭一张新方子抢走七年的生意,我不会让她进姚记的门。”
“我也不进你的门。”
沈棠把试饼地点划掉,改成了镇口公灶。
“明日双方都在公灶做,柴火和水由里正派人看着,各自带面和配料,做完当场封袋,再交给驿所的人送去旧亭。”
姚茂生的手从木牌上挪开,拇指沾上一点旧墨。
“公灶只有两口旧锅,火道也窄,我的人用不惯。”
“车队在外遇见的也不会全是姚记的灶,能换地方做成,才配谈稳定供货。”
“你拿陌生灶逼姚记放弃旧法,再用自己的怪方子争胜,这也算公平?”
“灶对两家都陌生,柴和水也一样,姚掌柜若只能守着自家那口灶做饼,驿所更该知道。”
姚茂生拿过炭笔,把公灶二字圈住,又在旁边添了一句。
“双方各带两名做工者,开灶以后不得换人,做坏的也算在五十份之内。”
“可以,再加一条,每份所耗面粮和售价当场写明,驿所选货时一并比较。”
两人逐项谈完,唐九娘重新抄了两份契纸,各自盖印以后,又请隔壁卖炭的老汉进来作见证。
姚茂生收好自己的那份,走到后门时忽然停下。
“沈东家今晚若打算换方子,我劝你早些歇了这份心,干粮不是往面里多添几样东西便能成。”
“姚掌柜若认定我只会添东西,明日照着旧法做便是。”
后门关上以后,刘二顺才把憋着的话说出来。
“他怎么知道咱们要换方子,难道方才站在门外听见了?”
“他不知道,只是看见木案上有豆面。”
唐九娘掀开盖布,露出伙计午后送来的小半袋杂粮面。
“这是厨房原本要做晚食的,姚茂生做了多年面食,进门便闻得出来。”
蒋春娘抓起一把豆面,用掌心搓开。
“家里吃豆饼,总得掺热水烫过,不然又硬又涩,拿去走远路,凉透以后更咬不动。”
“所以只用一小部分豆面,先烫熟,再与米汤和白面混合,第一炉不要做五十份,先试六块。”
沈棠让刘二顺重新生起右灶,又请唐九娘把后院堆着的两种柴各拿几根过来。
“公灶的火道窄,明日不能照今日的烧法,今晚把灶口封掉一边,先试小火慢烘。”
刘二顺蹲下挪砖,砖缝里的灰落进袖口,他也没顾得上拍。
“要是第一炉不成,后面还试不试?”
“先看坏在哪里,若豆腥压不住便少放豆面,若内部返潮便把饼做薄,三炉以后还不成,明日仍用原来的硬饼。”
蒋春娘听懂了她给新方子留的限度,立刻舀出米汤烫面。
“我来和,今晚做坏的不算唐家的料钱,从我的工钱里扣。”
“试新货的损耗由东家承担,做工的人只对自己没有照着步骤做坏的部分负责。”
沈棠把剩余的定钱分出一小串,放在木案角落。
“这串钱专记今晚的面和柴,小荷每次只发够一炉的料,不能顺手多抓。”
小荷抱着装铜钱的小匣子坐到秤边,蒋春娘每称一次面,她便在木板上刻一道。
第一炉出锅以后,六块饼外层已经干了,中间却仍有湿气,豆味也遮不住。
唐九娘尝过一角,直接把剩下的放回盘中。
“这炉拿不出手,白面少了,米汤也多,放到明日早晨,中间会发黏。”
“第二炉减米汤,豆面先过细筛,饼面多扎两排孔。”
沈棠把第一炉的用料记在木板左侧,没有急着改火。
第二炉薄了许多,内里不再发黏,边缘却硬得割口,刘二顺掰断一块,碎屑落了满案。
“车夫若拿这个当路粮,吃完饼还得找药治嘴。”
蒋春娘接过碎块泡进凉水,等水浸进去以后再尝。
“泡汤倒能吃,可商队未必每顿都有热汤。”
“第三炉添一点油,做成两层,中间薄薄刷开,出锅以后别堆在一起。”
唐九娘抬眼看向沈棠。
“油比面贵,添进去以后,这种饼还怎么比姚记便宜?”
“豆面省下的钱够添油,只要每块用量守住,成本仍比全白面的低。”
第三炉从灶里取出时,刘二顺没有立刻掰,先按沈棠交代的法子放到竹筛上晾透。
唐九娘等得不耐,前堂又有人催晚食,她索性去忙自己的生意,只留下一个伙计守门。
饼凉透以后,蒋春娘先折了一块,内部层次已经分开,边缘也没有碎裂。
小荷拿起最小的一角嚼过,又喝了一口凉水。
“豆味还在,不过不苦,吃完以后比早上的硬饼顶饿。”
“本钱呢?”
“这一炉六块,用掉的白面少,豆面多,油钱添进去以后,每块仍省下半文不到。”
“半文不能写在木牌上,明日按五十份一起算,省出的整钱再报。”
沈棠把第三炉装进不同的布袋,一袋挂在风口,一袋塞进装旧衣的木箱,另一袋留在灶边。
“明早先尝这三袋,公灶那边只做经得住闷放的一种。”
刘二顺看着木箱,不明白为何要把刚做好的饼故意闷住。
“明日才送到旧亭,哪里会闷这么久?”
“驿所的货要塞进驿袋,路上还可能压在马背下,灶边这袋试热,风口那袋试干,木箱里的试闷,三样都过了才算成。”
后院的门被人敲响,唐家伙计隔门说道:“驿所来人送了明日试供的名册,姚记报的是两个做了五年以上的老师傅。”
唐九娘接过名册,看见唐家这一栏仍然空着,便把纸递到沈棠面前。
“你带谁去?”
沈棠看向灶前几人,蒋春娘会和面,刘二顺会控火,两个人都只做过两日。
小荷抱紧钱匣子,先替自己摇了摇头。
“我只能记数,不能占做工的名额。”
沈棠在名册上写下两个名字,又把炭笔递给唐九娘。
“明日我不上灶,蒋春娘和刘二顺去。”
刘二顺抓着火钳的手停在灶门前。
“姚记带的是老师傅,你真让我们两个去?”
“我让你们去,是因为明日以后,我要把这门货交给你们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