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辰时请沈东家到姚记,当面尝一尝他新做的干粮。”
学徒说完仍站在木案前,帖子也留在原处,显然非要等沈棠给出答复。
沈棠翻开帖子,纸上只写了试饼二字,既没有说明怎么试,也没有写由谁评判。
“你家掌柜请我尝饼,是想请教做法,还是要分个高低?”
学徒看向唐九娘,见她没有替自己解围,只好把掌柜交代的话照实说出来。
“姚掌柜说,镇上做干粮的铺子不止唐家一家,沈东家今日当街踩着姚记的旧货抬高自己,明日便该让大家看看,究竟谁家的饼更能走远路。”
唐九娘把刚收好的铜钱往柜里一锁,木柜合上的声响传到前堂,几个伙计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姚记把发霉的饼卖给商队,郭平码拿来给我们试吃,到了你家掌柜嘴里,倒成了我们踩着他抬价?”
“那些饼不是今日做的,姚掌柜已经处置了管库的人,他还说旧货不能代表姚记的手艺。”
沈棠将帖子折好,递还给学徒。
“可以试,不过规矩得先说清楚,若是到了明日才由姚掌柜定题,我不去。”
学徒接回帖子,忙问道:“沈东家要什么规矩?”
“各出五十份干粮,封袋以后混在一处,只留记号,不留铺名,请明日出镇的车夫各领一份,走到驿亭再开袋试吃。”
“吃一口还要走到驿亭,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姚记要比的是走远路的干粮,刚出炉时尝软硬,分不出谁能多放几日,若只在铺门前吃,蒸饼也能比陈饼可口。”
学徒用手背擦去衣襟上的面粉,又问道:“等车夫回来再定输赢,岂不是要拖到后日?”
“明日午前便能回来,驿亭离镇上不远,每人吃过以后在木牌上刻选哪一袋,再由驿亭的小吏盖记,省得两家自己报数。”
唐九娘取来纸笔,将沈棠说出的规矩逐条写下。
“还有价钱,姚记输了,总不能只说一句手艺不如人,回头照旧压价抢客。”
学徒的肩背绷紧,手里那张帖子也被捏出折痕。
“姚掌柜没有说要赌钱。”
“我们今日才接下一百二十份货,明日停灶做试饼,面粉和人工都是真钱,姚记既要摆局,总得拿出让我们入局的东西。”
沈棠把唐九娘写好的纸转向学徒,指着末尾空出来的一行。
“谁输了,谁便在自家门前挂三日木牌,写清试饼结果,再赔胜者十斗好面,若不敢应,这张帖子便带回去。”
学徒盯着十斗二字,迟迟没有伸手。
“我做不了主,得回去问掌柜。”
“辰时以前送回盖印的契纸,过时便算姚记撤了帖子。”
学徒匆匆离开以后,唐九娘没有急着收笔,反倒在十斗好面旁边画了一道。
“姚茂生做了十几年饼,早年还替驿所供过货,你一开口便要十斗面,真不怕他有藏着的本事?”
“他有本事才值得试,若姚记做出的干粮当真更好,我赔十斗面,也能看清自己的货差在哪里。”
“你倒舍得,可他请你过去,未必只想比饼。”
唐九娘从布包里捏起那块夹生饼,湿面经过半日闷放,已经散出酸味。
“王氏刚闹完,姚记的学徒便来了,掌柜知道消息不奇怪,可帖子来得这么快,说明他早就盯着这边。”
“他今日若只想找回脸面,不会把试饼约在自家铺里,他要的是我们带着方子和做工的人过去。”
刘二顺正把灶灰铲进桶里,听见这句便直起腰。
“那就别带我和春娘去,东家只拿做好的饼过去,他还能从饼皮上看出方子?”
“做好的饼容易被换,明日必须当着双方的面开炉装袋,姚掌柜正是借这个规矩看我们的做法。”
蒋春娘把剩下的米汤盖好,手上的面粉还没拍净。
“难道真让他看,咱们才卖了一日,他回头多开几口灶,价钱又比咱们低,车队哪里还肯来?”
沈棠拿起一块硬饼,掰开后先看内部气孔,又把两半分别递给唐九娘和蒋春娘。
“今日这批能耐放,靠的不只是和面,灶温和散热也占了一半,他看见一遍,未必能把每一炉都做成一样。”
唐九娘咬下一小块,慢慢嚼过以后才开口。
“话是这么说,姚茂生带出来的伙计不少,真让他试几回,总能摸到门路。”
“所以明日不能只带一种饼。”
沈棠在纸上写下两个记号,又让小荷取来今日剩下的米汤耗用木板。
“姚记以为我们会拿今日卖得最好的硬饼应战,我们另做一批掺豆面的,豆面便宜,饱腹更久,只要解决发硬和豆腥,价钱还能再降。”
唐九娘将手里的半块饼放下,抬手挡住正要凑近看的刘二顺。
“你今日才接完急单,现下便换方子,明早若做不成,连原来的十斗面也得赔进去。”
“不是全换,五十份里放二十五份硬饼,再放二十五份豆面饼,两种分别留记号,让车夫按用途选择,姚记若只做一种,输赢便不再只看滋味。”
小荷从木板上抄下今日的耗料,仰头问道:“两种饼要分开算本钱吗?”
“分开算,试完以后也要把每一份的价钱写在木牌背面,若贵出太多,得票再多也不能算赢。”
唐九娘听到这里,终于将纸上的十斗好面圈了起来。
“这场局可以接,不过豆面由我去买,不能让姚记知道咱们今晚试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方才离开的学徒重新跑进后厨,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那人穿着褐色短袄,进门后先看三口灶,再看木案上尚未收走的饼,最后才将盖好印的契纸放到沈棠面前。
“十斗面,我姚茂生赌得起,不过这份规矩还得添上一条。”
唐九娘抽出契纸,没有让他的手越过木案。
“姚掌柜要添什么?”
姚茂生从袖里取出一块驿所用过的旧木牌,摆在五十份干粮旁边。
“谁赢了,谁接下下月驿所三百份干粮的供货。”
沈棠看过木牌上的驿印,没有碰那份契纸。
“驿所的货,姚掌柜凭什么拿来赌?”
姚茂生把木牌翻到背面,那里写着今日刚到的试供日期。
“因为明日的试饼,原本便是驿丞给姚记出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