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今晚会来拿存折,他已经知道你们去过村委。”
沈春禾将旧布包重新折好。
“他若来偏屋拿,正好让他当着村委说清工资该归谁。”
“你要在院里等他?”
“他喜欢把家里的事关起门说,今日偏不关门。”
郑保国收好申请。
“你们先回去,我晚些到周家附近转一圈,他若闹,我可以见证,不能替你们设套抓人。”
“我们不设套,只把协议放在门口,他伸手要存折,便请他指出依据。”
周砚川推开院门。
“存折先放村委。”
“村委不能替个人保管财物,沈春禾贴身带着,别离身便行。”
回到周家时,天色已经暗下去,沈春禾没有进偏屋,将长凳搬到院门内,分灶协议铺在木板上。
周奶奶看着她摆好煤油灯。
“你们还真要在门口等,他若不来,这一夜怎么过?”
“他不会不来,工资申请明日送到运输站,今晚拿不到存折,往后更难拿。”
周砚川把偏屋锁好。
“您先回房,外面凉。”
“我不回,我也想听他怎么说三任后事。”
何桂芝从家里送来一壶热水,见三个人守在门边,又拿来几块玉米饼。
“你们这是等人吵架,还是等人吃夜饭?”
“都等,若他不来,饼归我们。”
“那我盼他晚点来,至少先让奶奶吃完。”
周奶奶咬了一口,饼渣落在衣襟上。
“我年轻时也没见谁为了抢存折半夜上门,周家这些年算长本事了。”
脚步从院外传来时,何桂芝端着空碗刚走。
赵翠兰先推门,周德厚跟在后面,手里那串钥匙少了偏屋的一把。
“砚川,把存折拿出来,我今日没把话说完。”
周砚川站到门槛边。
“有什么话在这里说。”
“这是周家的院子,还怕我进去?”
“偏屋归我们使用,协议上写得清楚。”
赵翠兰伸头朝屋里看。
“谁知道你媳妇把周家的钱藏在哪里,大伯要核一核,又不是拿走。”
沈春禾将协议转向两人。
“哪一条写着周德厚能核查夫妻存折,请指出来。”
“我是周家长房,砚川欠着旧债,我管钱天经地义。”
“郑支书盖章的协议写明,夫妻劳动收入由本人管理,大房无权私自进入偏屋。”
周德厚抬手去推院门。
“你少拿一张纸挡我,砚川三任媳妇的后事都是我办的,棺木,车费,药费,哪样没花钱?”
“既然都由您办,请把每笔后事费用和收据拿出来。”
“乡下办丧事,谁家留收据,族里老人都知道花了多少。”
“叫一个经手人来,说明哪年哪月收了多少钱。”
“这么晚,你让我去叫死人?”
“棺木是活人做的,药是卫生院开的,车也有人开,不能全死了。”
赵翠兰抢着开口。
“春禾,你才嫁来几日,三任嫂子的后事轮不到你查,别拿死人搅得周家不安生。”
周奶奶把剩下的玉米饼放回碗里。
“她们活着时,周家不给个明白,死后还不许人查,你倒替谁怕?”
“奶奶,我是怕您听了难受。”
“我难受了多年,不差今晚。”
巷口亮起手电光,郑保国拎着文件袋走来。
“院门怎么堵着,出什么事了?”
周德厚收回推门的手。
“郑支书来得正好,我管周家的钱,砚川媳妇却把存折藏起来,我来问问。”
“分灶协议是村委见证的,工资归本人管理,这事已经写明。”
“他欠周家旧债,工资当然要先还债。”
郑保国站到木板旁。
“债主是谁,欠多少,有没有凭据?”
“你也跟着她问这些细枝末节?”
“村委只认能说明来源的债务,没有凭据,不能从工资里直接扣。”
周德厚指着周砚川。
“他父亲早死,三任妻子的后事全压在我身上,我替他撑着家,如今倒成了贪钱的人。”
周砚川从门内走出来。
“您说替我办过三任后事,今晚把每一笔费用说清楚。”
“你也逼我?”
“我只要知道自己的钱去了哪里。”
“王小莲的棺木,陈芳的药费,苏婉清的车费,这些你都想赖?”
“王小莲的棺木给了谁钱,陈芳去世后为何还有药费,苏婉清的车是谁开的?”
周德厚抓着钥匙串,旧钥匙碰了两下。
“这么多年,我哪里记得每个人的名字?”
“记不得人,旧册上却记得名目,您靠什么写的?”
赵翠兰往前挪了一步。
“旧册还不是照原账抄的,大伯管钱细,每月砚川发多少工资,扣多少债,都有数。”
周德厚转头瞪向她。
“你闭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沈春禾没有去碰桌上的短铅笔,只看着赵翠兰。
“你刚才说每月工资都有数,那你知道砚川一个月发多少吗?”
赵翠兰抬起袖口擦了擦鼻尖。
“谁不知道,他一个临时工,每月就那点钱。”
“到底多少?”
“二十七块六,赶上出长途另加补贴,去年冬月拿过三十一块四。”
周砚川往前迈了一步。
“去年冬月的工资袋没有到我手里,大伯只给了我十八块,说没有长途补贴。”
赵翠兰急忙往回找补。
“我是听砚岭说的,他在运输站认识人,知道这点不稀奇。”
“砚岭没有进过财务室,也没代领过我的工资。”
“那便是大伯回家提过,我记性好,多听一耳朵罢了。”
周德厚拽住她的胳膊。
“回屋,别在这里丢人。”
郑保国挡在院门外侧。
“话已经说出来,先别走,二十七块六和三十一块四,你从哪里看见的?”
“我说了,是听来的。”
“听谁说,什么日子说的?”
“家里天天说钱,我哪里记得住。”
沈春禾这才拿起短铅笔,在分灶协议背面的空白处写下两个数,又标明在场几人的姓名。
周德厚看见她落笔,伸手便要抢纸。
周砚川抬臂挡住。
“您想撕村委协议?”
“她拿一句闲话当证据,我不能让她乱写。”
郑保国将协议接过去。
“我可以在旁边注明,赵翠兰声称数字来自听说,来源暂不清楚,在场人签字见证。”
“我不签,谁知道她有没有改话?”
“你不签便记拒签,不能抹掉她已经说过的内容。”
周德厚转身朝院外走。
“你们爱写什么便写,周家的旧债不认也得认,等运输站回绝申请,我看你们还找谁。”
“工资申请能不能查,由运输站按规定答复,您今晚拿不到存折。”
“存折里那点钱不够还债,你们守着也过不了安生日子。”
周奶奶扶着门框站起。
“过不安生,也不会再把钱交给你。”
赵翠兰追出两步,鞋底在门槛上打滑,身子撞到门框,袖中掉出一把短钥匙。
周砚川捡起钥匙,看了一眼齿纹。
“这是运输站财务柜的钥匙?”
“你胡说,这是家里箱子的!”
“站里旧柜都用这种铜牌,钥匙柄上还有财务室刻号。”
赵翠兰伸手来抢,郑保国先用手帕包住钥匙。
“明早带去运输站核实,若是家里箱子的,当场还你。”
周德厚折回来,一把扯住赵翠兰。
“回去!”
两人走出院门后,郑保国把记录收进文件袋,周砚川却仍盯着钥匙上的小刻痕。
沈春禾将短铅笔塞回衣袋。
“赵翠兰没看过工资表,她说出的数字,只有周德厚手里的原账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