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院门外,日头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沈春禾脚边。
李桂香急了,抢在前头开口。
她就是赌气呢!砚川你别往心里去,这孩子从小就嘴硬——
我问的是他。
沈春禾的声音不重,但李桂香的话硬生生被截断了。
周砚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磨旧的军用胶鞋,又抬起来。
你要是不愿意,我回去跟媒人说,婚事退了就退了。礼金我不要。
沈春禾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人说不要礼金的时候,眼睛没有往别处飘。
手也没动——没摸口袋,没攥拳头,没去碰那串钥匙。
说真话的人,身上不会有多余的小动作。
沈春禾把门框上的一片干泥拨掉,开口了。
我有三个条件。
院子里的空气紧了紧。
李桂香张嘴要说话,被沈大柱拽了一下袖子,没说出来。
第一,婚后分灶。你家的粮,我不碰。我挣的粮,你家也不许碰。锅碗瓢盆另起一套,柴火各烧各的。
周砚川没打断她。
第二,我的嫁妆单独登记。哪些是我带过去的,哪些是你家原有的,一条条写清楚,媒人签字画押。
院门外的风刮过来,吹得板车上的红布啪啪响。
第三——
沈春禾的目光没有闪避。
你不许拿两个字限制我出门、做事、见人。我嫁的是人,不是一个传言。
话落下去,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沈大柱手指搓裤缝的声音。
李桂香的脸涨得通红。
她没想到大女儿会在这种时候提条件——还是当着男方的面。
周砚川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讨价还价。
他偏过头,看向一直缩在路边树底下的王媒婆。
王婶,你过来。
王媒婆正拿袖子擦汗,听见叫她,两条腿迈得跟灌了铅似的。
她是两边都不敢得罪的人。
沈家给了她一包红糖,周家给了她两斤干面条。
她本以为今天只是走个过场,领完谢媒礼就能回家炖骨头。
没想到这婚事从头到尾全变了样。
婚后约定,照她说的写。周砚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分灶、嫁妆登记、行动自由。你带了纸笔没有?
王媒婆从布兜里翻出一截铅笔和半张信纸,手抖得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两个洞。
李桂香终于坐不住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拉沈春禾的胳膊。
春禾,你闹够了没有?嫁妆的事回头再说,你先把人跟着走,别让周家看笑话——
沈春禾把胳膊抽回来。
动作不大,却很干脆。
嫁妆的事现在就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到记着嫁妆的那一页。
两床被面,蓝底白花,去年秋天我在供销社用布票换的。
她念一条,停一下,等王媒婆跟上。
三尺蓝布,是我帮张婶家割了四天麦子,她拿布头抵的工。
王媒婆的笔追着她的声音跑,写得歪歪扭扭。
十二斤粮票,八块六毛钱。粮票是我去年在砖窑搬砖攒的,钱是腌了两缸萝卜卖给过路车队的。
她合上本子,看了一眼李桂香。
这些东西,哪样是娘给我置办的?
李桂香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沈春禾没有逼她回答,接着往下说。
两床被面,昨天秋月出门的时候带走了。三尺蓝布,前天被裁了两尺给秋月做裙子。
她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清单。
粮票和钱,我不知道还剩多少。但我要王媒婆把这些写进见证单,日后谁欠谁的,有据可查。
你——
李桂香的眼圈红了。
哭,是她最熟练的武器。
我养你二十二年,供你吃供你穿,你就为了几尺布跟你亲娘算账?
沈春禾没有被这句话绊住。
她转向沈大柱,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爹,你上个月在砖窑的工钱,是自己拿着还是交给娘了?
沈大柱的手停在裤缝上。
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两个字:交了。
那如果有人说,你的工钱应该全给二叔家盖房子,你愿意吗?
沈大柱不说话了。
他蹲在墙根,把头埋进两条胳膊中间。
院门外,周砚川一直站着没动。
他听完了所有的话。
王媒婆哆哆嗦嗦地写完,把信纸递给沈春禾看。
沈春禾从头到尾核了一遍,发现少写了粮票的斤数,拿铅笔补上,递回去。
让他也看一遍。
她说的,是周砚川。
王媒婆把纸送到院门口。
周砚川接过去,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他看的时间不长,但每一条都看到了。
分灶需要另起一套锅碗。他把纸还给王媒婆,语气像在盘点物资。
我家有一口旧铁锅,缺个耳朵,我焊上。碗和筷子,明天赶集我去买。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
水缸也给你备一个。
沈春禾看着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的语气。
像是在确认一项任务清单,该补的补,该修的修。
李桂香还在抹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地说都是一家人。
没有人接她的话。
王媒婆把见证单抄了两份,沈春禾和周砚川各按了一个手印。
沈春禾按完手印,把自己那份折好,塞进本子的最后一页。
她走回堂屋,把炕上那件藏蓝旧褂子拎起来看了看。
袖口虽然磨了边,但针脚还算结实,是她去年自己缝的。
她把褂子穿上,扣子系到领口。
没有红嫁衣,没有盖头,没有嫁妆箱子。
她把本子和铅笔揣好,走出堂屋。
经过李桂香身边时,她没有停。
经过沈大柱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沈大柱没有抬头。
她也没等他抬头。
走到院门口,周砚川已经把板车上的红布抖平。
他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旧褂子,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自行车推到一边,在板车边上挡了一下风。
沈春禾没上板车。
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了看他右眉骨上那道疤。
近看比远处更深。不是一次伤,是同一个位置裂过不止一回。
周砚川。
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分灶的事,你真能做主?你家大伯同意?
周砚川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拇指摩挲食指的动作又出现了,只持续了两秒,就被他自己按住。
我家的事,我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
你若真能把日子过起来,我周家的门,也可以只对你一个人开。
风从红旗沟的方向吹过来。
带着山里还没化透的霜气,和远处隐约的炊烟味道。
沈春禾没有应声。
她翻开本子,在那一页的最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周砚川,承诺分灶、补锅碗、不限制行动。见证人王媒婆。
写完最后一笔,她合上本子,抬脚迈上了板车。
板车轮子碾过冻土,发出闷闷的响声。
她没有回头看那个院子。
但她知道,本子里记下的每一行字,早晚都会被翻出来。
那不是账。
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能握住的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