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禾,你姐姐命好,该享福。你命硬,正好配那个克死三个老婆的。
李桂香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黄铜锁,脸上的表情谈不上愧疚。
倒像是刚做完一桩划算买卖。
沈春禾蹲在墙角,膝盖上搁着半截啃剩的窝头。
柴房没窗,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刚好照见她右手虎口上那层薄茧。
外头的锣鼓声已经响了小半个时辰。
她听见鞭炮,听见笑闹,听见有人喊新娘子出来了。
可她还蹲在这儿。
沈春禾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那件红嫁衣呢?
李桂香眼神躲了一下,很快又抬起来。
秋月穿了。她嫁方家,得体面。你去周家,穿啥都行,那边也不挑。
沈春禾没吭声。
她绕过李桂香,走到堂屋门口,一眼就看见了炕上叠好的衣裳。
一件藏蓝色的旧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褂子底下压着半张红纸,上头写了四个字——婚书已改。
沈春禾把红纸拿起来,翻到背面。
果然,原本写着沈春禾的地方被刮掉了一层,重新填上沈秋月三个字。
而另一张纸上,沈秋月嫁与周砚川几个字歪歪扭扭,墨迹还没干透。
手印倒是按了两个。
一个是她爹沈大柱的,指纹边缘带着木屑。
另一个小而圆,指腹光滑——是她娘的。
沈春禾把两张纸并排放在炕沿上,没有撕,也没有哭。
她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截短铅笔和一个巴掌大的破本子。
翻开第一页,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记着家里的柴米油盐开支。
她翻到空白页,在最上头写下一行字:
一九七八年三月十二日,换嫁。
李桂香跟进来,看见她在写字,脸色变了。
你记那个干啥?
沈春禾没抬头,铅笔继续往下走。
嫁妆。两床被面,三尺蓝布,十二斤粮票,八块六毛钱。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桂香。
这些东西,现在在谁手里?
李桂香嘴张了张,又闭上。
院子里,沈大柱佝着腰进来,手里捏着那张改过名字的婚书。
他不敢看大女儿的脸,只把纸往炕上一搁。
春禾,周家的礼金……你娘已经收了。二十块钱,六斤粮票,两只老母鸡。
沈春禾的铅笔停在八块六毛后面。
她把礼金数额添上去,末尾画了个圈。
谁经的手?
沈大柱愣了一下。
王……王媒婆。
沈春禾在圈旁边写下王媒婆三个字,合上本子。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边。
门外的土路上,停着一辆旧板车。
板车上铺了半张红布,布角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没刷漆的木板。
赶车的人已经走了。
路尽头,锣鼓声越来越远——那是沈秋月出嫁的队伍。
她穿着沈春禾的红嫁衣,坐在方家派来的驴车上,头顶盖着沈春禾攒了两个月鸡蛋才换来的红盖头。
沈春禾靠在门框上,把那截铅笔别回口袋。
风吹过来,带着三月还没化透的冻土气。
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骂。
李桂香从后面赶上来,声音急了。
你别愣着了!周家那边催了两趟,媒人都快翻脸。你赶紧换件衣裳,跟板车走。
嫁妆呢?
李桂香一噎。
都……都是一家人的东西,分那么清干啥。
沈春禾转过身,目光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二十块礼金也是一家人的?六斤粮票也是?
院子安静了一瞬。
沈大柱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交叉搓着,搓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李桂香咬了咬牙。
那些钱,是给秋月添嫁妆用的!她嫁方家,不能寒碜!
沈春禾没接话。
她把本子重新翻开,在礼金去向后面写了五个字——挪用给次女。
写完,她看向沈大柱。
爹,这张婚书上你按了手印,见证人写的谁?
沈大柱喉头滚了一下。
王媒婆……还有你二叔。
沈春禾把名字记下来,合上本子。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还有自行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
沈春禾抬头,看见一个男人推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停在了院门口。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个子很高,站在门外就挡住了大半的光。
右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像是被什么钝器磕过,结了痂又被拉裂,反复几次才长好。
他的目光从李桂香身上扫过,落在沈春禾脸上时,停了一下。
周砚川。
红旗沟的周砚川。克死三任妻子的周砚川。
全县人都说他命里带煞,女人嫁过去活不过三年。
他没有进院子。
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上有干裂的旧茧,拇指根部微微摩挲着食指——像是在克制什么。
李桂香脸上堆起笑。
砚川来了?快进屋坐……
不用。
他声音不大,像是嗓子里压着什么东西没放出来。
目光越过李桂香,直直看向沈春禾。
沈同志,这桩婚事——你是自愿的?
院子里又安静了。
风把板车上的红布角吹起来,又放下。
沈春禾看着他。
她看见他军装口袋里露出半截纸角,边缘发黄——是一张欠条,抬头写着红旗沟周家。
她看见他皮带上拴着一串钥匙,只有两把,一把锈了,一把新的。
她看见他站得笔直,脊背没有弯,但两只脚的鞋底磨损不一样——左脚更薄,像是跛过一段时间。
他不像传言里的凶神恶煞。
更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已经快要认命的人。
沈春禾把手里的铅笔转了半圈,插回口袋。
她没有回答或不自愿。
她说:我可以替她出嫁。
周砚川的手指停住了。
沈春禾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
但这桩婚事,你愿不愿意自己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