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映雪回到苏家时,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翠屏扶着她进院子,一路不敢说话。
等进了内室,苏映雪才像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软在榻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姑娘……”翠屏跪在旁边,也红了眼睛。
苏映雪抬手,慢慢擦掉脸上的泪。
“替我梳妆。”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翠屏不敢多问,忙去打水伺候。
苏映雪由着她给自己净面、上妆、梳头。
镜中的脸一点点恢复成那个端庄明丽的苏家嫡女,像把方才在侯府的崩溃都锁回了皮囊里。
“去请父亲来。”她对着镜子,轻声道。
苏父来得很快。
“又怎么了?”苏父皱着眉,已经猜到与侯府有关。
苏映雪起身,朝父亲行了大礼。
“女儿想请父亲,即刻去侯府提亲。”
苏父愣住了。
“你疯了吗?”他声音拔高,“外头传成那样,现在去提亲,不是送上门让人羞辱?”
苏映雪抬头,脸上平静得近乎诡异。
“正是要现在去。”她说,“外头越传,咱们越要显出两家的亲事还在。若此时退让,才真的是坐实了苏家女儿被弃。爹,您不是说,这桩亲事是苏家最好的出路吗?那就替女儿争到底。”
苏父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
过了好半天,他才道:“你可想好了。这一去,若谢玦当场拒亲,苏家的脸面可就全没了。”
“他不会拒。”苏映雪说。
“凭什么?”
苏映雪没说话,只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半掌大小的乌黑牌子,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玦”字。
苏父脸色骤变:“这是……”
“谢玦暗中调兵的牌子。”苏映雪压低声音,眼底烧着一簇疯火,“女儿前些日子去他书房,从暗格里拿到的。他派人在找,一直没声张。有了这个,他不敢不认这桩亲事。”
苏父又惊又怕:“你何时胆子变得这样大?这是要掉脑袋的东西!”
“爹,女儿没有退路了。”苏映雪握紧那块牌子,指节泛白,“您若不肯,我就自己把这牌子送进宫去。到时候,谢玦私调兵马、侯府暗通北境的事藏不住,苏家也脱不了干系。左右是个死,不如赌一把。”
苏父瘫坐在椅子里,半天说不出话。
……
午后,苏家备了厚礼,苏父携苏映雪登门。
侯夫人虽有些意外,但还是出来见了。
谢玦也在。
他本在书房与齐衡议事,听说苏家来了人,脸上立刻浮起不耐。齐衡拍拍他肩:“走吧,我陪你。别让人家觉得你怕了。”
谢玦冷笑一声,大步去了前厅。
江窈没露面。
是谢玦不让她出来。
他让小厮去她院里传了话,说前头的事不用她管。
江窈正歪在廊下看话本,闻言只“哦”了一声,又翻了一页。
……
前厅里,苏父正朝侯夫人赔笑。
“夫人,苏谢两家相交多年,映雪与世子的亲事,也是早早就有约定的。虽说一直没正式下定,但孩子们都大了,也该把这桩事提上日程。今日带了些薄礼,还望夫人赏脸。”
侯夫人没接话,只端着茶慢慢喝。
谢玦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亲事”二字。
“不必。”他大步走到主位坐下,声音冷得发硬,“苏伯父,这桩亲事,我侯府没应过。”
苏父脸色一僵:“世子这是何意?苏谢两家……”
“苏伯父。”谢玦打断他,“你女儿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我不说破,是给苏家留最后一点体面。”
苏映雪从椅子上站起来。
“世子,我今日来,不是来与你吵闹的。”她直视谢玦,声音不卑不亢,“两家有约在先,满京城都知道我苏映雪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娶不娶我,一句话的事。”
谢玦眯起眼,似笑非笑:“你倒比从前硬气了不少。”
“我不过是要个说法。”苏映雪上前一步,忽然将袖中那块乌黑牌子放在桌案上,轻轻推到谢玦面前。
“世子可还认得这个?”
谢玦垂眼,没动。
……
厅中一时静极。
侯夫人的茶盏磕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苏映雪看着他,慢慢道:“这块牌子,是前几日我去世子书房,无意中捡到的。我想着这等要紧的东西,还是亲自送回来得好。”
她说得滴水不漏,像真只是好心送还。
可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出,她在要挟。
谢玦终于抬起眼。
“你捡到的?”他重复,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苏姑娘,你可知道这块牌子,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苏映雪摇头,神情无辜,“只是看它不像寻常物件,才特意送来。”
谢玦低低笑了。
那笑很轻,却让苏映雪心里发毛。
“既然苏姑娘不知道。”谢玦站起身,走到桌案前,两指夹起那块牌子,“那我就告诉你。这块牌子,是我侯府下人的入府腰牌。前些日子丢了一块,我让人找,一直没找到。”
苏映雪的笑容僵在脸上。
“入府腰牌?”
“不然呢?”谢玦将牌子随手抛给齐衡,“你该不会以为,这是我调兵的兵符吧?”
苏映雪如坠冰窟。
她猛地看向谢玦,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没有。
谢玦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我谢玦不过一个侯府世子,哪来的私兵?苏姑娘,你话本看多了。”
苏父已经吓得面无人色:“世子恕罪!小女糊涂,小女绝无此意……”
苏映雪浑身发抖,整个人像站在悬崖边,风一吹就要坠下去。
“谢玦。”她咬着牙,声音又轻又狠,“你骗我。这牌子明明……”
“明明什么?”谢玦打断她,语气骤冷,“苏映雪,你以为你从我书房偷走一样东西,就能来逼我娶你?我若愿意,大可以告你一个窃取侯府机密。到时候,你苏家满门,谁能活?”
苏映雪像被钉在原地。
齐衡在一旁看不下去,摇头道:“苏姑娘,阿玦早知道你动了那暗格。那牌子,就是放在那里等你拿的。你倒真没让人失望。”
苏映雪眼前一黑,竟真的栽倒在地。
“映雪!”苏父连忙去扶。
苏映雪伏在地上,泪如雨下,却笑出了声。
那笑又凉又疯,像碎了满地的琉璃。
“原来……原来你们早就设好了套……”她抬起头,看向谢玦,眼里再无半分爱慕,只剩刻骨恨意,“你们就等着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谢玦没说话。
“那我问你。”苏映雪撑着身子,声音嘶哑,“江窈呢?她是不是也是你的套?”
“你还不配提她。”谢玦冷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