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已闭合，诸葛神侯端坐其中，脊背如松，话也尽了。他知道，这一回不同往昔——案结之时，并非脱身之刻。证据呈上的刹那，真正的风波才刚掀帘。
巷口有响动。
他转身，沿侧道缓步而出。脚步不疾，耳却听着身后。三步、五步、七步，一道黑影贴墙滑行，倏地缩进拐角。林羽唇角微扬，不曾回首，袖中一翻，半块碎银已落掌心。
出神侯府西角门，是一条窄巷，两旁堆着柴筐与旧水缸。他绕至街市背面，混入晨起买菜的百姓之中。一挑担老汉擦肩而过，草帽压得低，可林羽仍瞥见其腰带上别着一枚铜扣——半圆弧形，边缘细纹密布，与昨夜当铺后巷所见，分毫不差。
他在油饼摊前驻足，买了两个热饼，随口问：“今儿街上怎的多了些生面孔？”
摊主翻着铁板上的饼，头也不抬：“还不是库银失窃的事？朝廷要查，传言说神侯府借机敛财，把银子藏进了自家地窖。”
林羽咬一口饼，烫得舌尖发麻。“谁传的？”
“茶棚里几个闲汉嚷的。”摊主压低嗓音，“还有人说，账册是假的，印鉴也是仿的，专为陷害清官。”
林羽不再多言，付钱离去，拎饼前行。他未归住处，反折入偏巷，穿排水沟夹道，直抵城南通济当铺后巷。
此处寂静，日头斜照青砖墙，投下一抹长影。他蹲于墙角，凝视那扇后门。不过一盏茶工夫，两名短打汉子扶一醉汉进门，口中喊“送客”。可那醉汉步履沉稳，腰杆笔直，分明作伪。其中一人衣角掀动，露出半枚铜扣。
林羽记下方位，起身离去。
他未直返神侯府，而是绕行大圈，经东市穿行，再入废弃布庄。确认无人尾随时，方折身朝神侯府而去。
这次，他走正门。
守卫识得他，点头放行。他穿前院，直趋偏厅。诸葛神侯不在堂上，帘内却透光亮。他立于门外，叩门两声。
“进。”
诸葛神侯坐于案后，手中执卷宗，眉峰微锁。见是他来，搁笔，无语。
林羽直言：“有人在毁证。”
“何处？”
“城南通济当铺后巷。我亲眼见两拨人进出，虽着便服，但皆佩丞相府暗卫所用铜扣。他们搬的不是货，是箱子，沉重异常。”
诸葛神侯指尖轻点桌面。“你确信是同款铜扣？”
“形制一致，应为同批配发。”
诸葛神侯缓缓颔首，目光未动。“还有？”
“流言已起。”林羽倚门框而立，“说我呈上的账册是假，神侯府私吞库银，查案只是幌子，敛财才是真意。连卖饼之人，都说得有根有据。”
“不止市井。”诸葛神侯淡淡开口，“半个时辰前，刑部一小吏递折，称我等越权办案，证据来源不明，奏请暂停调查。”
林羽冷笑。“动作够快。”
“比预料更快。”诸葛神侯抬眼，“他们怕了。一旦那枚印鉴坐实，牵出的不只是几间当铺，而是一整条暗线——三处暗库、七间当铺、十二个转运点，全走丞相私账。这不是贪墨，是另立户部。”
林羽听得明白。昨日便知事态不小，却不料对方反应如此迅疾。
“他们不会止于口舌。”他说，“我在来路上发现一处新翻土坑，靠近密室通风口。有人欲掘地道，恐怕是冲那残片而来。”
诸葛神侯终于起身，踱至窗前，推开一线。院中落叶随风打旋。
“外造舆情，内毁证据。”他低声，“双线并进，节奏精准。非临时起意，早有退路。”
林羽望着他的背影。“下一步会如何？”
“试探。”诸葛神侯转身，“看我们会否自乱阵脚。若神侯府抓人，他们便说我们狗急跳墙；若我们不动，他们就继续泼污，待风头过去，再悄然断线。”
“那就逼他们动。”林羽道，“让他们自己露尾巴。”
诸葛神侯盯住他。“你本可抽身。昨日你还问我，能否不管。”
林羽默然片刻。他想起交出残片那一刻——并非解脱，而是将刀递出。如今才懂，刀虽离手，血仍由己扛。
“我可以走。”他说，“但我既交了证据，就不是为了脱身。他们要毁证，我便护证；他们要泼脏水，我便清源头。我不信这天下，只许他们玩这套把戏。”
诸葛神侯凝视良久。
终是点头。“那你须知一事。”
“何事？”
“从今日起，你不只是协查。”诸葛神侯声音低沉，“你是靶子。他们会查你出身、居所、饮食起居。会派人接近你，送消息、送钱、送女人。只要你稍有松动，便会成为突破口。”
林羽一笑。“我早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我知道。”诸葛神侯走近一步，“所以我再问你一遍——还留？”
林羽未迟疑。“留。”
“好。”诸葛神侯转身取一令牌递来，“即刻起，你有权调用神侯府外围两名暗探，直属你麾下。他们不录名册，不载任务，生死由你决断。”
林羽接过，入手沉实。
“我会盯紧通济当铺。”他说，“今日已动，明日必再动。只要再有一次进出，我便能顺藤摸瓜。”
“准。”诸葛神侯点头，“但勿强攻。我们要的是证据链，不是人头。”
“明白。”林羽将令牌收入怀中，“我会让他们自己把破绽摆出来。”
他转身欲去。
“林羽。”诸葛神侯唤住他。
他停步，未回头。
“小心那些笑着说话的人。”诸葛神侯道，“尤其是，突然对你好的。”
林羽抬手一挥，未应声，推门而出。
阳光比先前烈了些，映在石阶上，泛出白光。他沿回廊西行，步履平稳。途经花坛，眼角扫过一角湿土，色深于周遭，似被踩踏后匆匆掩平。
他未停步，继续前行。
走出二十步，忽折入夹道，贴墙蹲下，自靴筒抽出短刀，在地上划三道痕。此为信号，留给那两名即将听命于他的暗探。
做完，起身拍灰，朝侧门而去。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