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日,一艘挂着南洋商号旗号的旧货船靠上博斯三号栈桥。
码头上没人注意到,在一群灰头土脸的水手中间,有个干瘦精悍的男人跳下舷梯。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肩上挎着个破帆布包,跟那些上岸觅食的散工没什么两样。
马刀回来了。
当天夜里,钟途在弗里曼特尔办公室见到他。马刀瘦了一圈,两颊的肉都凹下去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钟途递了杯热茶过去。马刀也不客气,接过来闷头灌了半杯,才开口:“辛加坡那边的摊子,我交给老六盯着了。”
“怎么只有你回来了,其他人呢?”
“在后面,过两天就到了。”
钟途点点头接着问道:“回来的路上看到什么没有?”
“在巴达维亚停了两天,港口里多了不少新面孔。有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做买卖的——走路的步子、看东西的角度,全不对。”马刀放下茶杯,“我估摸着,往咱们这边来的,比你跟我说的那些多得多。水面上能看见的是杂鱼,底下还有大家伙。”
钟途没接话,把那摞厚厚的呈报推到他面前。
马刀翻了半个钟头,翻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博斯港是个筛子。”
“所以叫你回来。”
“我要人,光我带回来的人不够。李书堂那边的巡警不够,也不顶事。我需要从军队抽三百人,挑脑子灵光、嘴巴紧的。另外,码头稽查、城区便衣、厂区护卫、沿海暗哨,全部归我统一调度。谁都不能插手。”
钟途想了想:“陈铁和赵虎那边我去说。其他的,你全权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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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刀接手之后,博斯港的变化是润物细无声的。
表面上看,码头还是那个码头,商船进进出出,南洋货商照样排队抢购自行车和三轮车。但内行人能察觉到一些微妙的不同——栈桥上多了几个整天蹲着抽旱烟的“闲人”,客栈掌柜开始要求住客每天登记去向,码头仓库区的巡逻频次翻了一番,街上多了一些穿便装、看着像搬运工或小商贩的家伙。
弗里曼特尔那头更狠。陈铁按照钟途的命令,抽调两千陆战队撒出去,沿海岸线十公里纵深全面布防。固定哨、流动巡逻、制高点暗哨,层层叠叠。有三个半夜摸上北边礁石滩的不明身份者,还没爬上岸就被暗哨发现。鸣枪警告之后,两个跳回海里游走了,一个腿软没跑掉,当场被按住。
从这人身上搜出一张粗略的海岸线草图和一支铅笔。审了三天,嘴里蹦出几个英语单词。马刀没声张,把人送到了后方一处废弃矿洞里。
至于先前抓的那几个英籍“商人”,马刀接手后第二天就撬开了口。方法很简单——他没动刑,就是把三个人分开关,然后分别告诉每个人:你的同伴已经把你卖了。
人性经不起这种考验。第一个扛了两天,第二个扛了半天,第三个压根没扛,直接竹筒倒豆子。
审出来的东西不算多,但足够拼出一个轮廓:伦蹲方面代号“影子行动”,目标是焊接工艺和黄金来源。这三个只是外围,负责画图、记录,真正的核心人物还在暗处。
马刀把审讯记录整理好送到钟途手上,末尾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外围炮灰已经清完,后面来的全是硬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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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不错。
五月底到六月初,博斯城里那些鬼鬼祟祟的生面孔集体蒸发了。码头上再没有人搭讪,船厂外围也看不见闲逛的洋人。好像所有苍蝇一夜之间全被赶跑了。
但马刀知道,苍蝇没走,是换了一层皮。
六月头一个星期,他手下的便衣就截获了三条暗线。
第一条是钱线。博斯码头一个管仓库的小吏,月薪八块银元,忽然在城东的酒馆里一掷千金。便衣跟了他四天,发现他每隔两天就去港口西侧一家茶馆,跟一个自称做木材生意的南洋华商见面。那“华商”每次见面都塞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银票。小吏提供的情报不值什么大钱——无非是哪天有军舰进港、哪条船装了什么货——但这条线本身就是个信号。
马刀没急着动手。他让便衣继续盯着,顺藤摸瓜,想找到那个“华商”背后的人。
第二条是望远镜线。陆战队在弗里曼特尔以南七公里的一处高地灌木丛里,发现了一个隐蔽的观察点。地面被压出清晰的人形印痕,草丛被拨开形成了一个扇形视野窗口,正好能俯瞰军港船台和干船坞。旁边还有吃剩的干粮碎屑和一截用来固定望远镜的树杈。
人早跑了,但这个观察点至少被使用了三到五天。
钟途看到报告后骂了句粗话,当即下令在所有制高点增设伪装暗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发现可疑人员直接拿下。
第三条最阴损。六月十号,一个在博斯船厂的爱尔兰技工失踪了。这人是船厂编制内的正式技工,安装锅炉的。
三天后,有人在城北二十公里外的荒野里发现了他——绑在一棵枯树上,嘴里塞着破布,浑身上下被打得没一块好肉,但人还活着。把他救回来之后,他哆哆嗦嗦地说:有三个人在他回家半路打晕他,关在一间石头房子里,反反复复就问一件事——船厂里焊接用的电是从哪来的,机器长什么样。
他确实不知道。那三个人最后大概也信了,把他绑在荒野里就走了。
消息报上去,钟途拍了桌子:“这帮王八蛋开始绑人了。”
马刀倒是不意外:“绑这种不知内情的技工,说明他们也摸不到核心的人。底层工人干的全是流水线活计,哪里碰得着变压器和电焊机?他们急了。”
“急了才危险。”钟途在地图上重重点了几下,“所有核心工程师——鲍尔、贝尔、勒菲弗、默勒,包括赵承志、严知礼——即日起配备贴身警卫,两人一组,二十四小时不离身。上下班有人接送,宿舍有人守门。谁嫌烦也得忍着。”
鲍尔后来听说这事,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中文嘟囔了一句:“我上厕所,也要人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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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八日。
博斯造船厂一二号船台,两艘1500吨级护卫舰缓缓滑入海里,等待舾装。
这是西澳第一二艘全焊接军舰。
从铺设龙骨到下水,三个月,这还是工匠们没熟悉新工艺情况下的速度。按照传统铆接工艺,同吨位的军舰至少要七八个月。三个月——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记重拳。消息传回各方,令得各国高层更加疯狂,纷纷命令己方间谍加快进度。
下水那天,钟途没有搞任何仪式。船悄无声息地滑进海里,码头上只有造船工人自己鼓了几下掌。但消息是藏不住的。博斯港每天进出几十条商船,水手们长着眼睛。不出半个月,“西澳华人三个月造一艘军舰”的消息就随着商船散布到了整个南洋。更不用说现在还有那么多间谍,消息更瞒不住。
马刀的情报网从辛加坡传回消息:各国驻南洋的军事情报站全部进入了战时通讯频率,加密电报量暴增三倍。
意思很明白——后面要来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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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到七月,暗战进入了最凶险的拉锯阶段。
马刀的反谍网越收越紧。那个给小吏送银票的“华商”被跟了十二天,最终牵出了一个藏在博斯城南门外棚户区里的接头点。马刀带人半夜端了窝,在一间低矮的木板房里搜出了大量的情报信息和金钱,意图已经再清楚不过。
窝点里抓到两个人,一个南洋马来混血,一个正经八百的戴英人,说一口流利马来语,伪装得极深。马刀没问第二句话,直接送进矿洞。
七月上旬又破了一桩。一个自称高卢红酒商人的家伙,在城东一家洋人酒馆里连续请了三天客,目标是船厂里几个比利时籍的普通技工。他请客的手法很老道——从不直接问技术问题,先拉关系、套近乎、诉苦说自己生意不好做,然后不经意地聊起“你们厂子效率真高啊,是用了什么新法子”之类的话。
可惜他运气不好。那几个比利时人里有一个是鲍尔的老部下,忠心得很,第二天就把这事原原本本报告了上去。马刀派人查了那“红酒商人”的底,发现他的商船根本不存在,巴达维亚那边的贸易记录全是伪造的。
这人被秘密控制之后,从他住处翻出了一份用法语写的详细报告草稿,内容是关于博斯船厂产能、工人数量、钢材来源的分析。虽然数据大部分是猜的,但分析框架相当专业。
“高卢人。”马刀把报告放在钟途桌上。
钟途扫了一眼,冷笑:“老实说,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所以不能放。这种人放回去,比十个笨探子都危险。”
“照规矩办。”
两个月下来,马刀前前后后端掉了七个接头点,抓了十九个人,切断了至少四条情报输送链。那些被送进矿洞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
但马刀对钟途说了句大实话:“抓得越多,说明来的越多。我这边能堵住明的、暗的,但防不住他们海外的手段。”
钟途没回答。他正站在弗里曼特尔军港的高台上,看着底下的景象。
七月二十八日。
博斯造船厂,一艘3000吨级装甲巡洋舰缓缓滑离船台。从铺龙骨到下水,四个半月。传统工期至少一年。
同一天,弗里曼特尔封闭军港内,四艘5000吨级远洋货船同步完工。没有鞭炮,没有庆典,甚至没有通知任何外人。四条大船安安静静地停在泊位上,等待舾装。
钟途站在高台上,目光从这四条庞然大物身上扫过。船体线条流畅,焊缝均匀细密,没有一颗铆钉。七千名造船工人用四个多月的时间,把纸面上的图纸变成了钢铁。
大船时代,到了。
他转身走下高台,对身后的鲍尔说了句:“博斯那边,再开三条台坞。1500吨护卫舰和3000吨巡洋舰,同步批量建造。以后不是一条一条地下饺子,是一锅一锅地下。”
鲍尔难得露出了笑脸,用他那口怪味中文答了句:“明白。下——饺子。”
而在万里之外的伦蹲、博林、巴离,那些等着前方间谍送回好消息的大人物们,等来的却是一份接一份的失败报告和失联通知。
潜伏人员大面积失联。接头点被端。情报链中断。外围线人全部暴露。核心目标毫无进展。
他们开始意识到一个令人极不舒服的事实:西澳这块骨头,比预想中硬得多。
而那些已经被逼到墙角的鹰犬们,正在酝酿更疯狂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