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秦长生已经习惯了天戍城的节奏——清晨城门开启时的吱呀声,早市摊贩的吆喝声,巡逻天兵甲胄碰撞的脆响,以及夜晚从将军府方向传来的沉闷鼓声。
他也习惯了城西那条窄巷的潮湿气味,习惯了那扇斑驳木门推开时的吱呀声。
这十余日,他每日都去清心阁。
有时是买符纸符墨,练习总是要消耗材料的。
有时是带着画好的符去给老妪看,请她指点一二。
有时什么也不买,只是坐一会儿,喝一杯老妪泡的粗茶,听她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
老妪从最初的冷淡,渐渐变得愿意多说几句话。
她从不多问秦长生的来历,也不问他为什么孤身一人来到天戍城。
只是在他画符遇到瓶颈时,偶尔点拨一句。
“灵力输出太急躁,符文转折处要收。”老妪看着他画废的一张符纸,语气平淡,“符道靠悟,不是靠喂。该教的,你那本笔记上都有。剩下的,你自己琢磨。”
秦长生点头,将废纸揉成一团,丢进角落的竹篓。
竹篓里已经堆了厚厚一摞废符纸,都是这些天的成果。
他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火炎符从最初的“勉强可用”到如今的“稳定上品”,符文的灵力分布越来越均匀,激活时的反应越来越迅捷。
莫老的笔记翻了大半,里面的心得和案例让他对这里的符道有了系统的认知。
老妪虽然从不系统教学,但她的指点往往一针见血。
有时秦长生画了一上午都突破不了的难点,她只看一眼,说一句话,问题就迎刃而解。
“你天赋不错。”老妪有一天忽然说,“但天赋不是用来挥霍的。”
秦长生记下了这句话。
这些天,他也从老妪口中了解了许多关于天戍城的事情。
“赵家那小子心眼小。”老妪一边画符一边随口说,“你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不会善罢甘休。不过城里他不敢动手,出了城就不好说了。”
秦长生知道她说的是赵天赐。
那些盯梢的人还在,换了又换,但从未消失。他
每次出门都能感觉到身后若有若无的目光,已经习以为常。
“赵家在城外有产业?”秦长生问。
“有。矿场、灵田,还有几条商路,和前线的商人有勾连。”老妪放下符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乱世有乱世的活法,赵家能盘踞天戍城几百年,靠的不是运气。”
秦长生没有接话。
他得罪了赵天赐,这笔账迟早要算。
但以如今他的实力,还无法直面赵家的报复,只能依靠城主府的威慑,毕竟赵家据说可是有地仙的存在坐镇,不是他可以招惹的。
真正让他开始感到紧迫的,是前线的局势。
这些天,城中的伤兵越来越多。
从前线退下来的天兵缺胳膊断腿,躺在城西的棚户区里,有的在呻吟,有的沉默,有的已经不会说话了。
街头的乞讨者中多了许多穿甲胄的身影,他们的眼神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
将军府门口的告示牌上,悬赏令每天都在增加。
招募散修协防前线的报酬从三百灵石涨到了五百,又涨到了八百。
墟穴探查任务的赏金翻了一倍,但报名的人越来越少。
秦长生站在告示牌前,看着那些红纸黑字,心中涌起一股紧迫感。
墟兽暴动,墟穴增多,前线吃紧。
这个世界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而他,还困在这座城里,每天画符、修炼、躲避赵家的眼线。
他需要变强。
虽然他可以随时离开这个世界,但是若是这么轻易的离去,那么这所谓的变数恐怕便会困扰他一辈子,甚至产生心魔。
所以他需要找到面见真君的机会。
需要破解那道“变数”的因果。
一直躲在城里,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下午,秦长生在清心阁坐了很久。
老妪在柜台后画符,他则是观摩学习。
阳光透过窗纸,在纸页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前辈。”秦长生合上笔记,抬头看向老妪。
“嗯?”
“不知关于将军府的墟穴探查任务,您可有所了解吗?”
老妪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秦长生脸上,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你想去?”
“想了解墟兽。”秦长生说,“一直待在城里,什么都做不了。”
老妪沉默了片刻,放下符笔。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
“去的人不少,回来的不多。墟穴里的墟兽比外面的强得多,而且那地方环境诡异,空气中的灵气都被污染了。待久了,人会发疯。”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秦长生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警告。
“为什么还去?”他问。
“将军府给的报酬高。而且,”老妪顿了顿,“如果能活着回来,将军府会有重赏。更重要的是,你若是立大功,便可前往天庭。”
秦长生心中一凛。
若是可以前往天庭,那么便能接触到神话中的人物,更能解开这一切的谜底。
“前辈去过墟穴?”秦长生问。
老妪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去过的人,不会想再去第二次。”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秦长生,声音低沉,“但如果你非要去,老身不拦你。”
秦长生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从窗纸透进来的光变得昏黄。
街上的叫卖声稀疏了,远处传来天兵换岗的号角声,沉闷而悠长。
“我决定去试试。”
老妪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丝秦长生读不懂的东西。
老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更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的释然。
她走回柜台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锦囊,推到秦长生面前。
锦囊是深蓝色的缎面,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繁复的符文。
秦长生看不出那符文的具体作用,但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灵力——内敛、深沉,像一潭静水。
“里面有三张符,是老身这些年画的保命符。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老妪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但眼中多了一丝郑重。
秦长生没有推辞。
他接过锦囊,收入怀中。
“多谢前辈。”
“别急着谢,活着回来就是最好的谢礼,毕竟是个好苗子啊。”老妪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符笔,低下头继续画符,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秦长生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妪低着头,笔尖在符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的白发染成金色。
这些日子,她教了他很多。
虽然从不系统教学,但每一次点拨都恰到好处。
她从不问他从哪来,到哪去,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茶,或说一句有用的话。
“前辈,这些日子的关照,晚辈记下了。”
老妪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秦长生推开门,晨光涌进来。
他眯了眯眼,迈出门槛。
身后,木门轻轻关上。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藤的沙沙声。
阳光从头顶的窄缝中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泥土腥味,是昨夜下过雨的痕迹。
秦长生站在门外,低头看着手中的锦囊。
深蓝色的缎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金线绣成的符文若隐若现。
他没有打开看里面的符,前辈的修为是他无法看破的,如今这三张符恐怕也是极其珍贵的符宝。
他将锦囊小心地收入系统空间。
而系统空间中,那令牌静静地躺在那,没有任何反应。
二郎显圣真君。
秦长生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现在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
他需要先活下去,先变强,然后才能去解开那些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