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白发老妪。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没有一处污渍。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有几缕散落在脸颊旁。
她的面容慈祥,皱纹深深浅浅,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她正低头摆弄着一张符纸,手指修长,指尖有老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秦长生进门后,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
那张符纸上已经画了一半的符文,线条流畅,灵力内敛。
秦长生没有催促,站在柜台前等着。
过了几息,老妪终于将那一道符文的最后一笔画完,放下符笔,抬起头。
目光平和,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是淡淡一扫。
那双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瞳孔清澈,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
“买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温和,像是寻常巷陌中邻居打招呼的语气。
“空白符纸和符墨。”秦长生说。
“符纸两块灵石一张,符墨十块一瓶。”
老妪报价很干脆,没有像万宝楼的侍女那样介绍材质和产地,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秦长生从乾坤袋中取出灵石,码在柜台上。
高品灵石在昏暗的店内散发出淡淡的荧光,与简朴的陈设形成鲜明对比。
“来五百张符纸,五瓶符墨。”
老妪没有多说什么,从柜台下取出符纸和符墨。符纸叠得整整齐齐,用草纸包着;符墨装在普通的瓷瓶中,瓶口用蜡封着。
她清点好数量,装进一个布袋,推过来。
动作不紧不慢,像做了无数次一样。
秦长生将布袋收入乾坤袋,正要开口说点什么,老妪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他的衣袍上。
衣袍下摆有灰,袖口蹭到了墙灰,肩头有一道不明显的擦痕。
刚才在巷子中反制那两个跟踪者时蹭到的。
老妪看了一眼,没有问,只是说:“城西最近不太平。”
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秦长生没有接话。
老妪低下头,重新拿起符笔,开始在另一张符纸上勾勒符文。
她的手很稳,笔尖落下的瞬间,灵力从指尖涌出,顺着笔杆流到笔尖,再渗入符纸。
那符文的线条均匀流畅,灵力分布极其均匀,没有一丝波动。
秦长生虽然没有看清完整的符文,但仅从这几笔就能看出,这个老妪的符道造诣,不在莫老之下。
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张自己画的火炎符,放在柜台上。
“老人家,这张符是我画的,能否请您看看?”
老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放下符笔,拿起那张火炎符,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沿着符文的纹路轻轻摩挲,像是在感受灵力的走向。
“火炎符。”她说,“这手法,倒是很像老身所认识的一位故人。”
秦长生心中一凛——她没有问莫老,没有问来历,而是直接看出了符文的出处。
“老人家好眼力。”秦长生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说。
老妪将火炎符还给他,神色如常,没有追问。
秦长生接过符纸,收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前辈,在下是万宝楼的莫老推荐我来这里,说这里的材料便宜。”
老妪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了秦长生一眼。
那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不再是刚才那种平淡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探究的目光。
“那老家伙,还活着呢?”
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秦长生没有回答,因为他听不出这个问题是需要回答的,还是只是自言自语。
老妪没有等他回答,低下头继续画符,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在自言自语。
秦长生等了几息,见她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准备告辞。
“多谢老人家,告辞。”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老妪的声音忽然响起。
“年轻人。”
秦长生停下脚步,转过身。
老妪没有抬头,手上的符笔还在符纸上移动,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年纪轻轻的就修炼到大圣,你的天赋不俗,切勿自毁。”
沙沙沙。
老妪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秦长生沉默了片刻,行礼道:“谢前辈夸赞。”
老妪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再平淡,而是多了一丝秦长生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审视之后的确认。
“年纪不大,胆子不小。”她说,“城中不许私斗,你不知道?”
“知道。”秦长生说,“所以只是打晕,没杀人。”
老妪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那老家伙推荐的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她低下头,继续画符。
秦长生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听出了这句话中的信息——老妪和莫老的关系,远不止“旧识”那么简单。
“那老家伙”三个字,带着一种只有熟到一定程度才会有的随意。
不是尊敬,不是厌恶,而是那种相处了不知多少年才会有的习以为常。
“前辈你与莫老很熟?”秦长生问。
老妪没有抬头,手上的笔也没有停。
“认识几十年了。”
几十年。
秦长生心中微动。
莫老今年不知多少岁,但至少活了几百年。
能和他认识几十年的,修为和辈分应该不会相差太远。
“那老家伙眼光高,能让他推荐的人,不多。”老妪放下符笔,将画好的符纸仔细地叠好,放进柜台的抽屉里,“你叫什么名字?”
“秦长生。”
“秦长生……姓秦……”老妪念了一遍,“倒是个不错的名字。”
她站起身,走到货架前,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只木盒。
木盒不大,巴掌见方,表面没有装饰,只有岁月的痕迹。
她将木盒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躺着一沓符纸。
但不是普通的符纸。
秦长生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些符纸的品质远超他之前买的那些。
纸面光滑如镜,隐约有灵光流转,边角裁切整齐,叠放得一丝不苟。
老妪从里面抽出三张,递给秦长生。
“试试这个。”
秦长生接过符纸,入手的一瞬间便感受到了不同——灵力传导性极佳,仿佛灵力刚刚触及纸面就被吸了进去,没有一丝迟滞。
“这是……”他抬头看向老妪。
“我自己制的符纸。”老妪说,“市面上买不到。”
秦长生沉默了片刻。
他不知道自己只是来买材料的,为什么老妪会突然拿出这种级别的符纸给他。
这不合常理。
“老人家,我只是来买材料的。”秦长生说,“无功不受禄。”
老妪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欣赏。
“无功不受禄……这年头,会这么说的人不多了。”她将那三张符纸推到柜台边缘,“拿着。不是白送,是让你试一试。画好了拿给我看看。”
秦长生犹豫了一瞬,还是将符纸收了起来。
“多谢老人家。”
“别急着谢。”老妪坐回柜台后,重新拿起符笔,“画坏了,照价赔。”
语气依旧平淡,但秦长生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意思——她想看他的真本事。
那张火炎符已经引起了她兴趣,这三张符纸是她的试探。
秦长生将符纸小心地收入乾坤袋。
“老人家,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莫老说,您也是符师出身。以您的造诣,为什么会在这里开一家小店?”
老妪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但秦长生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片刻后,她继续画符,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老得走不动了,只能找个地方等死。”
这个回答明显是敷衍。
但她既然不想说,秦长生也不会追问。
秦长生拱手:“告辞。”
老妪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秦长生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伸手推开门,晨光从门缝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那光线有些刺眼,眯了眯眼,踏出门槛。
身后,木门轻轻关上。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藤发出的沙沙声。
秦长生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斑驳的木门,然后将那三张符纸从乾坤袋中取出,又看了看。
纸面光滑,灵光流转,确实是上品。
他将符纸收好,沿着来时的窄巷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