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着半扇,里头亮着粉灯,暖烘烘的光溢出来,照在街面的石板上。
几个小妹歪在沙发上嗑瓜子聊天,穿着短裙子,两条腿交叠着搭在扶手上,指甲涂得红艳艳的。
有个烫了卷发的小妹正对着巴掌大的小镜子补嘴上的颜色,补完了噘着嘴吧唧了一下,满意地把镜子塞回兜里。
有个小妹歪过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笑着招了招手。
“姐,进来洗头呀?”
旁边另一个嘴里瓜子壳还没吐,含含糊糊冒了一句:“这是客人还是找活的?”
招手的那个小妹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接话。
刘素梅站在门外头,看着那个招聘广告。
18-25岁,形象好,待遇面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晒得起了皮,虎口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
再看看脚上那双鞋,鞋帮子开了口,大脚趾头快要顶出来了。
二十八了。
这道门槛她也跨不进去。
刘素梅笑了一声,说不上是苦还是乐。
那个招手的小妹又喊了一声:“姐?进来坐坐呗?”
刘素梅转身走了。
第三天一大早,她搭上了回镇上的头班车。
班车在山路上颠了两个多钟头,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头顶了。
从镇上回村还有十来里山路,没车了。
她把鞋脱下来拎着,光脚走在土路上。
鞋底磨得太薄,硌得脚心疼,反倒是光脚踩在土地上踏实。
山路弯弯绕绕的,两边全是山。
一座挨一座,一道褶子叠着一道褶子,灰扑扑的石头从山腰上露出来,上头趴着几棵歪脖子松树。
走了一个多钟头,远远望见老井村的屋顶。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灰白灰白的,散在半空。
采石场那头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一声接一声。
刘素梅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把鞋穿上,拍了拍身上的土,进了村。
---
当天晚上,春花和翠兰来了。
刘素梅正在灶房里给小月熬米糊糊,听见院门响,出来一看,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院子里。
春花手里拎着个布兜子,鼓囊囊的。翠兰两手空空,脸色蜡黄。
“你啥时候到家的?”春花把布兜子搁在门槛上。
“下午。”
“吃了没?”
“吃了。”
翠兰没那么多铺垫,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墩上。
“到底咋样?别磨叽。”
刘素梅蹲回灶膛口,拿火钳子拨了拨柴火。
“招满了,服装厂今年的名额没了,明年开春再说。”
“明年?”翠兰拧着眉头,“你跑那么远就听了句明年?”
“俺不光问了服装厂,包子铺、饭馆、裁缝铺,能进的门全进了。”
“有要人的没有?”
“有,要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不要孩子拖着的,不要俺这个年纪的。”
翠兰没吭声了。
春花蹲下来把布兜子打开,里头是两斤棒子面和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两个煮鸡蛋。
“你三天没正经吃东西吧,先垫垫。”
刘素梅盯着那几个馒头,咽了下口水,没伸手。
“春花。”
“嗯?”
“你嫂子不在服装厂。”
春花揭锅盖的手顿了一下。
“门卫翻了花名册,没这个人,县里就那一家服装厂,纺织厂是国营的,咱们农村户口进不去。”
春花放下锅盖,愣了好一会儿。
“那她到底在哪儿?”
“没找着。”刘素梅拿火钳子戳了两下灶膛里的柴,“县城大得很,俺也没法挨家挨户翻。”
这话说得她自己嗓子发紧。
宋秀芬那条碎花裙子在脑子里晃了一下,还有那只胳膊上青紫的淤块,和耳朵后头缝了三针的疤。
她把那口气咽下去了。
春花没再追问。
三个人挤在灶房里,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熏得人眼睛发酸。
翠兰折了根柴棍子在手里掰,掰成两截了还在掰。
“素梅,那你往后咋打算?”
“没打算。”
“你不是说要走出去吗?死活要闯一闯?”
“闯不动。”刘素梅把米糊糊搅了两下,嗓子干巴巴的,“外头没有咱们的活路,带着孩子,哪儿都不收。”
翠兰把柴棍子扔在了地上。
春花把馒头往刘素梅跟前推了推,轻声开了口。
“翠兰,你比俺们俩都小,今年才二十四,没拖家带口的,要是想出去试试……”
“俺才不去。”翠兰一口截断了。
“你——”
“俺说不去就不去!”翠兰抱着胳膊,靠在墙根上。
“素梅去了三天,跑断了腿,连根毛都没捞着,俺去了能比她强?俺连赵大有都看不明白,到了外头还不得让人卖了帮人数钱?”
春花没接话。
刘素梅盛了碗米糊糊端进里屋喂小月。
小月窝在竹筐里,看见娘了,两只胳膊往上伸,嘴里咿呀咿呀喊得欢。
刘素梅蹲在竹筐边上,一勺一勺吹凉了往闺女嘴里送。
小月吃得急,米糊糊糊了半张脸,小手抓着勺子不松。
翠兰跟到里屋门口,靠着门框站着,声音忽然就低了。
“外头的钱要是那么好挣,还轮得到咱们?春花她嫂子在外头干了一年多了,一个月寄回六七十,可谁知道她咋挣的?”
“素梅你能踩缝纫机,会裁布,手艺比她嫂子强,可人家还不照样不要你?”
没人接这话。
三个人从灶房挪到了院子里。
月亮升上来了,瘦瘦的一弯,挂在东边那座山尖上。
采石场的灯火亮着,半山腰上零星几点,远看跟萤火虫差不多。
翠兰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盯着远处的山。
“春花,你说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哪样?”
“就……困在这山沟沟里头,出不去,活一天算一天,活到哪天是哪天呗。”
春花靠着院墙,手指头在粗糙的墙皮上划来划去。
翠兰又开口了,声音平得不带一点起伏,跟在说明天的天气。
“俺跟你俩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有时候俺半夜躺在炕上睡不着,盯着房梁上那根椽子,就琢磨……”
“找根绳子系上去,蹬一脚凳子,啥事都不用愁了。”
春花的手指头停了。
“干净利索。”翠兰拿脚尖蹭着地上的碎石子,
“素梅有拴住和小月,你有大壮和妮子,可俺呢?上头没爹娘,底下没孩子,赵大有是个骗子,这日子过到头能看到啥?”
“翠兰你给俺闭嘴!”
春花的嗓子一下子拔高了,翠兰被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春花走到她跟前,手指头戳着她脑门。
“你再说一遍这种话,俺撕烂你的嘴!你死了倒痛快了,谁给你收尸?俺去?让素梅去?你上回说咱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倒好,自个儿先把绳子剪了?”
翠兰被戳得往后仰,嘴唇哆嗦着。
“俺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也不行!”
刘素梅抱着睡着了的小月从屋里出来,看了看这边,没问。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石粉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的山一座压着一座,黑沉沉的,把天边最后那点光堵得死死的。
三个女人在院子里站着,谁也没开口。
采石场的锤声也停了,整个村子安静得只剩虫鸣。
翠兰蹲在那儿蹲了很久,忽然嘟囔了一句。
“春花。”
“嗯。”
“赵大有今天让黄毛给俺捎了句话。”
春花转过头。
翠兰还在蹭地上的石子,声音闷闷的。
“他说他写了封信回老家,把那边的亲事退了。”
刘素梅抱孩子的手紧了一下。
春花盯着翠兰的侧脸看了好几秒。
“你信?”
翠兰没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俺不知道该不该信,可俺怕信了以后,又挨一回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