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贞路四号那场由一杯黑加仑果汁引发的混乱,终究还是没能悄无声息地揭过去。
诚如塔玛拉所料,如今焦头烂额的魔法部确实没空为了几个乱飞的茶壶和一只折成纸飞机的报纸,专门派人跑来萨里郡给大难不死的男孩定罪。
但魔法部不管,不代表阿不思·邓布利多也不管。
就在事发后的第二天下午,这位本该忙着在国际巫师联合会与英国魔法部之间来回斡旋的老校长,便带着一脸和蔼可亲的微笑,再次敲响了紫藤路的院门。
他特意挑了一个玛莎出门采购的空档,还顺手把正在禁足中的哈利从女贞路拎了过来。
很快,塔玛拉,哈利,以及无辜受到牵连的德拉科和西奥多,便整整齐齐地被他凑在了费格太太家那间狭小的客厅里。
“虽然我并不清楚昨天傍晚女贞路四号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你们闹出来的动静可真不小。”
邓布利多端着费格太太泡好的红茶,半月形镜片后的蓝眼睛在沙发上排排坐的四个人脸上扫过。
“魔法部在一个小时之内,接连检测到了剧烈的魔力失控,以及紧随其后的万咒皆终和统统石化,我想,那大概不会是德思礼先生突然学会了变魔术吧?”
哈利心虚地摸了摸鼻梁,视线飘向了茶几上的木纹。
塔玛拉则面不改色地靠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个在麻瓜住宅里接连甩出两道魔咒的人根本不是她。
至于德拉科和西奥多,两人对视了一眼,表情里写满了微妙的幽怨与不平衡。
他们明明从头到尾都老老实实地待在紫藤路,连半点热闹都没看上,结果这会儿却还得跟着一起坐在这儿挨训。
当然,被邓布利多抓来听几句思想教育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正让他们两个耿耿于怀的是,塔玛拉跑去女贞路折腾救世主这么好玩的事,居然都不顺便叫上他们一起!
尤其是西奥多。
他实在是太好奇塔玛拉到底在女贞路对波特做了什么,才会引发如此剧烈的魔力失控,甚至连石化咒都给用上了。
“距离九月一日已经没剩几天了,孩子们。”
邓布利多放下茶杯,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长辈式的商量口吻:
“你们也知道,我最近实在有些分身乏术。所以,不知道我能否向诸位提出一个小小的请求——”
“在登上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之前,大家能不能稍微消停几天,尽量不要再把萨里郡的屋顶掀翻了呢?”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迎着老校长笑眯眯的注视,四个人最终也只能默契地耸了耸肩,异口同声地对这个合情合理的请求表示了认可。
在得到了四人的口头保证后,邓布利多这才满意地起身离开,临走前还顺手把哈利重新打包送回了德思礼家。
自那以后,紫藤路的暑假生活便不可避免地滑入了一种近乎乏味的平淡之中。
这种平淡也并非全无好处。
随着魔法部正式改组,外界关于食死徒四处活动的风声一天紧过一天。
出于安全考虑,各个巫师家族纷纷收紧了对自家孩子的看管,严令他们闭门不出。
而至于像赫敏这样的麻瓜出身者,也早早被凤凰社接去了陋居,和韦斯莱一家待在了一起。
如此一来,无论是格兰芬多那群精力过剩的烦人精,还是斯莱特林那群喜欢凑热闹的闲人,都很难再找到机会往小惠金区跑了。
少了那些不速之客,塔玛拉的耳根总算得到了久违的清静。
经过一整个暑假的潜心钻研,西奥多那本《麻瓜炼金造物生存指南》已经被他完善得差不多了。
这本指南的严谨程度简直可以直接送去丽痕书店排版出版了。
德拉科虽然嘴上依旧每天对麻瓜生活充满了挑剔与抱怨,但身体却诚实地适应良好。
起码到了八月底的时候,德拉科已经完全不需要玛莎在旁边协助,就能熟练地操作微波炉热牛奶,并且可以用烤面包机烤出两片焦黄酥脆的吐司了。
当窗外的梧桐树叶边缘开始泛起第一抹枯黄时,八月的最后一天终于过去了。
九月一日清晨。
德拉科和西奥多早早地便把收拾妥当的行李箱搬到了玄关。
为了方便前往国王十字车站,凤凰社事先在附近安排了一辆经过改装的魔法部轿车,此刻已经停在了街角等候。
院门前,玛莎正围着围裙,最后一次帮他们检查着随身携带的物品,往德拉科手里塞了两大包切好的三明治和曲奇饼干。
“路上坐车时间长,带点吃的垫垫肚子吧。路上注意安全,祝你们新学期一切顺利。”
德拉科拎着那袋还带着余温的饼干,表情有一瞬间的别扭。
虽然在他们根深蒂固的纯血统观念里,麻瓜依旧是愚昧又低等的生物。
但平心而论,经过这一整个暑假的朝夕相处,他们实在做不到对一个始终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们饮食起居的人恶言相向。
即便对方只是个毫无魔力的麻瓜。
“……知道了,谢谢。”
德拉科含糊不清地道了一句谢,西奥多也礼貌地向玛莎颔首致意。
随后两人便推着各自的行李箱,先行一步走出院门,去街角的轿车旁等着了。
微凉的晨风吹拂着院子里的灌木。
玛莎转过身,看着站在台阶前已经换回了一身整洁便装的塔玛拉,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
她走上前,习惯性地伸手替少女理了理衣领。
“你的伤才刚好利索,回学校以后千万别再逞强了,遇到危险的事情就离远一点,实在不行……”
话到了嘴边,玛莎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实在不行又能怎么办呢?
她能给这孩子什么样的生活呢?
塔玛拉聪明、优秀,就读于那所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寄宿学校,身边来往的朋友也全都是体面人,将来注定有着无限光明的前途。
反观她自己,自从孤儿院解散后便丢了生计,如今能住进这栋宽敞体面的房子里,拿到这份薪水优厚的工作,甚至都是托了塔玛拉的福。
玛莎勉强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膀,改口道:
“……等明年暑假吧。等你明年放暑假回来的时候,提前给我写封信,我再给你做一桌子好吃的。”
塔玛拉静静地站在原地,垂眸看着玛莎在自己领口前忙碌的手指。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感,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深处翻涌了上来。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个连魔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麻瓜,凭什么一次又一次地用这种毫无敬畏的关切,在伟大的黑魔王面前摆出一副随时等着她回家的姿态?
这太荒谬了,也太让人心烦了。
塔玛拉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在心底将阿不思·邓布利多那个多管闲事的老狐狸翻来覆去地咒骂了无数遍。
正是那个老东西自以为是的安排,才让这个本该早就随着伍氏孤儿院的拆迁而彻底退出她人生的麻瓜女人,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继续留在了她的生活里。
塔玛拉垂在身侧的手指摩挲着藏在袖口里的魔杖杖柄。
其实要解决这个麻烦非常简单。
只要她现在抽出魔杖,对着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女人轻轻一挥,念出一句“一忘皆空”。
只需要短短一秒钟。
玛莎脑子里所有关于塔玛拉·里德尔的记忆就会被擦得一干二净。
她不会再记得孤儿院里那个女孩,不会再为了她所谓的“车祸”掉眼泪,更不会傻乎乎地守在这栋不属于她的房子里,盼着一个怪物回家喝什么见鬼的肉汤。
只要抬起手,这份令她如鲠在喉的烦躁就会彻底消失。
就在塔玛拉的指尖已经扣住冬青木魔杖的瞬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了德拉科略带疑惑的声音:
“塔玛拉?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没处理完吗?需要我——”
塔玛拉侧过头,目光越过德拉科的肩膀,落在了街角那辆黑色轿车与正靠在车门边望过来的魔法部司机身上。
……显然,现在动手不太现实。
不仅魔法部和凤凰社的眼线就在几步开外盯着,更何况她前几天才刚在邓布利多面前做过不在小惠金区滥用魔法的保证。
要是这会儿再对玛莎施展遗忘咒,那个多管闲事的老蜜蜂绝对会在五分钟之内收到消息。
塔玛拉在心底冷哼了一声,扣在杖柄上的手指缓缓松开,面无表情地将魔杖又往袖口深处塞了塞。
她后退了半步,避开了玛莎伸过来的手,抬头看了看街角那辆正在等候的黑色轿车,冷淡地开口道:
“玛莎。”
“嗯?怎么了,塔玛拉?”玛莎连忙停下话头,关切地看着她。
塔玛拉盯着她看了两秒,那些原本到了嘴边的冷酷警告与划清界限的话语,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却莫名其妙地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算了,没什么。”
少女干脆利落地转过身,黑发在晨风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连头也没回地迈步走出了院门:
“走了。”
看着那个纤细却总是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背影,玛莎站在原地,有些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真是叫人放心不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