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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3月13日,星期一。李家港在办公室待到很晚。那天恒生指数收市之后他没有走,坐在椅子上看纳斯达克的实时行情。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整个下午,道指涨,纳指涨,标普涨,所有东西都在涨。

他没有在看涨。他在等。

晚上八点多,沈嘉仪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进门的时候顺手把灯按亮了。李家港坐在办公桌后面,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暗的。她走到他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今天的减持已经做完了。雅虎那一批全部出清。还剩一点亚马逊的,明天走。

李家港没有看那份文件。他看着沈嘉仪。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挽起来,披着。她看起来很累。不是那种一夜没睡的累,是那种连续一周每天十五个小时盯着屏幕、做决定、然后承担后果的累。

你连续做了几天了?他问。

七天了。

该歇了。

沈嘉仪没有回答。她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维港。港岛的灯火还亮着,一艘货轮正慢慢驶过海面,船上的灯在水面上拖出一条模糊的光带。她看了一会儿,说:今天的成交额比上周五高了百分之二十。但盘中有一波快速下跌,两点十五分到两点三十五分,十五分钟跌了将近百分之三,然后又拉回来了。

有人在跑。

对。有人在跑。跑得不多,但已经在跑了。

李家港没有接话。他转过屏幕,让沈嘉仪能看到那根纳斯达克的日线图。指数在五千点上方,K线收了一根带长下影的小阳线。从技术形态上看,不算破位。但李家港指了指那根下影线,说:你看到这条线了?

看到了。

你觉得是什么?

沈嘉仪沉默了几秒。有人在前面跑。后面的人还在买。

那后面的人——

不知道。沈嘉仪说,可能是真的觉得还能涨。也可能是——已经没有选择了。

李家港把屏幕转回去,靠在椅背上。办公室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转。他想起1987年,他在那场黑色星期一之前也做过类似的事——不是逃,是守。那一次他守住了。但这一次,他在退。他在把沈嘉仪推出去,让她带着那些钱先走。

他忽然觉得像在跟一条船告别。

沈嘉仪。

这一次不一样。

沈嘉仪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等了几秒钟,然后问:哪不一样?

1987年,我守。是因为市场会回来。我知道它会回来。他停了一下,但这一次——我不知道它回不回来。就算回来,也不是原来的东西了。

沈嘉仪把那个牛皮纸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她的手写笔记,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条。她把这页纸放在桌上,推到李家港面前。

这是我写的。上周四开始的。所有减持操作的净收益、持仓成本、风险敞口。她的手指点了点底部的一个数字,如果市场从这里再跌百分之四十,我们的对冲仓位足够覆盖创世纪所有板块未来两年的经营亏损。

李家港看了那个数字。你还做了对冲?

上周五做的。

你不是说只做不超过百分之五?

我改了。沈嘉仪的声音很平,百分之八。多出来的那一点,是从我自己账上过的。不是公司的钱。

李家港看着她。沈嘉仪回看他,眼睛没有躲闪。她从来不躲。二十年前她追出来让他看图纸的时候就从不躲。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嘉仪把那张纸收回文件袋,站起来,走到窗边。因为那六个字是你说的。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维港的夜色在她身后展开,灯火在水面上浮着。她说:这一次不一样的时候,你没有犹豫。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从来不犹豫。所以——

她转过身。你信。我也信。

李家港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沈嘉仪。窗外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的轮廓被勾了一道淡淡的边。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字的沉默。

回去吧。他说,明天你还要走那批亚马逊。

沈嘉仪点了点头,拿起文件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李家港。

你刚才说那六个字——

你从来没对别人说过吧?

李家港沉默了一下。没有。

沈嘉仪站在门口,没有动。过了大概五六秒,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李家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屏幕上的纳斯达克指数还在跳,已经收盘了,但那根K线还在那里——五千零四十七点,收了一根带长下影的小阳线。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屏幕关掉了。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维港灯火。

他想起沈嘉仪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从来没有犹豫。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也许是因为他每次犹豫的时候都会先开口说很多话,而他真正确定的时候反而只说几个字。1983年港元危机,他说。1987年黑色星期一,他说。1997年金融风暴,他说准备迎战。

这一次,他说的是不一样。

他没有想这三个字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只是知道,在沈嘉仪走到门口停下来的那几秒钟里,他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说出来的东西——信任和信念揉在一起,比爱更沉重,比承诺更久。

这种话说不出口。但沈嘉仪懂。

第二天早上,纳斯达克高开百分之一点二。亚马逊的股价在开盘后冲了一波,沈嘉仪在上午九点四十分按下了卖单。那天之后的一周之内,纳斯达克开始加速下跌。三月二十号跌破五千点,三月二十二号跌到四千七百点。那个带长下影的小阳线,成了很多人记忆里最后一个还可以的信号。

李家港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那天晚上。沈嘉仪也再也没有提过。但后来楚梦瑶在四十周年纪念文集的某一页角落里,发现沈嘉仪手写的一个批注。那页讲的是2000年互联网泡沫。批注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小,几乎看不见:他说了六个字。我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