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春天,沈嘉仪做了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在一周之内把港湾投资百分之六十的互联网持仓全部卖掉了。
她选择在三月八号到十五号之间完成这笔操作。那时纳斯达克还在高点附近震荡,市场情绪还没有崩盘。她每天早上七点坐在香港办公室的电脑前,面前一排屏幕,显示着十几个不同账户的交易界面。她没有找操盘手代劳,每一笔卖单都是自己下的。她像在下一盘不能输的棋,每一步都很稳,很轻,不惊动任何人。
李家港在她操作的第三天打了一个电话来。
怎么样了?
出了一半。
市场什么反应?
什么都没反应。我卖得很散。没人注意到。
李家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觉得能出完吗?
能。再给我两天。
要不要帮忙?
沈嘉仪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不用。这是我能做的事。
李家港挂了电话。
第四天,沈嘉仪出了一批雅虎的股票。她是在雅虎股价还在一百五十美元附近的时候走的。后来雅虎在泡沫崩盘后跌到了十几美元。她卖的时候没人知道,买的时候也没人知道。她习惯把所有事情都做得不声不响。在那个位置上待了那么多年之后,她没有名字,也不想要名字。但港交所每一笔交易背后,都有她的影子。
第七天,她完成了最后一笔卖出。当天下午她坐在办公室里没有立刻走。窗外的维港还是那个维港,阳光落在水面上,亮得晃眼。她看着屏幕上那些账户里多出来的现金数字,忽然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但她没有。
她想起1997年那场金融风暴。那时候她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在市场最恐慌的时候逆向而行。但那一次她是在守,守香港。这一次她是在退,退一个她看不懂的市场。
沈嘉仪后来跟李家港说:我卖完的那天晚上,坐在办公室很晚才走。我在想一件事——如果三年后证明我是错的,如果我卖早了,那些公司后来成了伟大的公司——我该怎么办?
李家港问她:你怎么回答自己?
沈嘉仪想了想。我说,那就错了。错也比站在悬崖边上不动好。
李家港没有评价。他知道她不需要评价。
三月下旬,纳斯达克开始加速下跌。指数从五千点一路滑落,四月中旬跌破四千,五月底跌到三千五。那些曾经在报纸封面上笑得灿烂的互联网新贵开始一个个裁员,一个个关门,一个个出现在破产公告上。创世纪没有出现在任何一篇关于泡沫破裂的报道里——因为他们从来就没在泡沫里。但沈嘉仪账户里那些现金,在那段时间变得格外沉重。
她有一次在走廊里碰到李家港,停了一步。
那些卖出来的钱,还在账上。
你准备怎么用?
李家港看着窗外。等。等人摔够了,再捡起来。
你知道什么时候是摔够了
李家港转过身。你知道。
沈嘉仪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转身走了。她没有反驳。
当天晚上她给沈知远打了个电话。沈知远那时候十六岁,在上海读高中。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你在干嘛?
在看恒生指数。你最近卖了不少吧。
沈嘉仪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几个账户的持仓变动。走势差不多。猜的。
沈嘉仪坐在沙发上,窗外的香港夜色已经降下来了,灯火在远处亮成一片。她没接话。那个男孩,越来越像她了。也越来越不像她了。她花了四十年才学会的事情,他花了四年。又或者,他比她更早地懂了,只是从来没有说。
知远。
如果有一天你站在一个选择面前——一个是守,一个是退——你选哪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知远说:那要看守的是什么。
如果是你守不住的东西呢?
那就退。退了之后再回来。退不是输。退是把拳头收回来。
沈嘉仪没有说你说得对。她只是说了两个字:晚安。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香港的夜色很静。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银行信贷部第一次看到李家港图纸的那一天。那个时候她也站在一个选择面前——给别人看,还是不给他看。她追出去了。那一步,让她走了二十年。现在她的儿子在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在说退是把拳头收回来了。沈嘉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灯光,没有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