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长,您先看看这个。”
苏黛黛把装订好的方案放到桌上,手却没立刻收回来,指腹按着封面上的几个字,那是她改了六遍才誊清楚的军属生产服务站筹建方案。
后勤科长摘下眼镜,先瞧她一眼,又把那沓纸拿起来掂了掂。
“这么厚,你这是打算把互助组翻个底朝天?”
“不是翻,是往前走一步。”
苏黛黛把手收回来,坐姿仍旧端正。
“互助组现在能做酱菜,也能接缝补和浆洗的活,可说到底还是大家凑在一起忙活,账目挂不到正式科目上,场地也是东借一间,西挪一处。”
科长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她写得工整的标题上。
“所以你想要编制?”
“我想要个能长久办下去的名分。”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响声。
苏黛黛没催。
她知道,编制两个字碰不得虚的,后面连着经费和人员,还牵扯后勤保障的规章,靠几坛酱菜和几件改好的旧军装,撑不起这么大的口子。
后勤科长翻到经费预算那一页,拿铅笔在其中一行点了点。
“缝纫机两台,压面机一台,还要修整三间旧库房,你列的钱倒不多,东西却一样没少。”
“我按旧货折价算的。”
苏黛黛从布包里抽出另一张纸。
“修械所淘汰的两台脚踏缝纫机还能用,换梭芯和皮带就行,压面机可以先不买,食堂那台闲置的时候借给我们,每月付损耗费。”
科长抬起头。
“你连修械所都问过了?”
“问了,人家说要后勤科开调拨单。”
“难怪你今天先找我。”
他拿铅笔敲了敲纸面,没忍住笑了一声。
“苏黛黛,你这个算盘打得够远,东西还没批下来,先把谁家有家底摸清了。”
“总不能等批文到了,再站在院里抓瞎。”
苏黛黛指向后面的人员安排。
“服务站不光做吃食,缝补组也能留下,往后还可以接军装拆洗和棉被翻新,农副组负责菜地和腌晒,这几样本来就在做,缺的是统一管账和定规矩。”
“想法没错。”
后勤科长合上方案,脸上的轻松收了几分。
“可互助组是军嫂们自愿搭伙,服务站进了后勤体系,性质就变了,谁来管,出了问题谁担责,都得说清楚。”
“方案最后有责任划分。”
“我看见了,你还把自己放在第一责任人的位置上。”
科长重新戴好眼镜,隔着镜片看她。
“这可不是写上名字就算数,公家的钱少一分,你得交代,做出来的东西出了毛病,你也得交代,人多了闹矛盾,照样找你。”
“我知道。”
“真知道?”
他把那沓纸推回桌子中间。
“互助组如今二十来个人,嫂子们信你,遇到难处还能坐下来商量,等有了正式岗位,工资高一块低一块,谁干轻活谁干重活,都能成事。”
苏黛黛看着方案边角,没急着伸手。
这些话,她写方案时已经想过。
互助组靠的是情分,服务站靠的却得是制度,前者能容一句算了,后者少记一斤白菜都可能让人心里生刺。
“所以我写了考勤和计件办法。”
她翻到中间一页,将上面列好的条目递过去。
“家里临时有事可以请假,困难户也能照顾,可干多干少要记在明处,谁都能查账,月底公布一次,用了多少原料,交了多少成品,剩下多少余钱,全摊开。”
科长盯着那几列数字看了半晌。
“谁教你的?”
“没人教。”
苏黛黛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吃过账目不清的亏,就知道账该怎么记了。”
早些年在村里,大伯娘总说家里没有余粮,可粮瓮底下藏着新麦,鸡蛋攒满一篮却不肯给她半个。
后来她才明白,账不摆出来,能说话的人便永远有理。
“你这话听着简单,做起来可费人。”
科长拿起茶缸喝了一口。
“还得找个识字多的专门管账。”
“周敏能做。”
“你替她定了?”
“我问过她,她愿意学,也坐得住。”
科长把茶缸放下,半晌才说:“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苏黛黛点头。
“我知道,所以想请您先把关,哪儿不合规矩,我回去再改。”
“你倒沉得住气。”
“急也不能把章急下来。”
科长看了她片刻,伸手将方案收进抽屉。
“别拿回去了,我带你去见政委。”
苏黛黛起身时,膝盖碰到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科长脚步一停。
“紧张了?”
“腿坐麻了。”
她揉了揉膝头,跟上去时又补了一句。
“紧张也有一点,可不能让您看出来,不然显得我心虚。”
“你这张嘴,倒比你刚来那会儿利索多了。”
“那时怕说错话没饭吃,现在说错了还能回家吃。”
两人穿过办公楼的长廊,到了政委办公室门口,科长先敲门,听见里面应声才带她进去。
刘政委正在批文件,鼻梁上的老花镜滑下来一截。
瞧见苏黛黛,他搁下钢笔。
“你们后勤又来要东西了?”
“这回要得不少。”
科长把方案放到桌上。
“人家想从我这儿挖编制,还要经费和场地,我兜里空,只能带她来找您。”
“好家伙,口气不小。”
刘政委翻开封面。
“军属生产服务站,谁想的名字?”
“我。”
苏黛黛站在桌前,掌心被布包提手勒出一道印子。
“互助组办了这么久,帮着军区解决了不少实际难处,也让随军家属有活干,有钱拿,我觉得可以试着正规办下去。”
“坐下说。”
刘政委没抬头。
苏黛黛拉开椅子,只坐了半边,目光随着他翻页的手移动。
越往后翻,刘政委停留的时间越久,中间还拿笔圈了两处。
“你这里写,服务站优先吸收困难军属,那其他人会不会有意见?”
“会。”
这个回答让后勤科长侧目看了她一下。
刘政委也抬起眼。
“会,你还写?”
“困难户优先,不是困难户包办。”
苏黛黛把那一页翻回去。
“同样能干活的两个人,一个家里有固定收入,一个家里老人病着,孩子上学都缺本子,我会先要后一个,可岗位得公开,条件也得公开。”
“要是有人说你偏心呢?”
“让她拿干出来的活说。”
“说不过又闹呢?”
“规矩不能专挑安静人欺负,谁闹谁占便宜,服务站办三个月就得散。”
刘政委靠向椅背,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这句话写进管理办法里了吗?”
“没写。”
“怎么不写?”
“写进去不好听。”
“规矩是管人的,不是拿来哄人的,好听有什么用。”
他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低头继续看。
办公室外有人来送文件,刘政委签过字,问了两句训练安排,前后耽搁了十来分钟。
苏黛黛一直坐着等。
窗户开了条缝,风把桌上的纸角吹得翘起来,她伸手想按,指尖还没碰到,刘政委已经拿镇纸盖住了。
“方案做得细,看得出你费了功夫。”
“能办吗?”
“想法好,但需要上级批复。”
刘政委取下眼镜,拿布擦了擦镜片。
“服务站有正式编制,就得报军区党委讨论,专项经费也要逐级申请,快则几个月,慢了半年都未必有消息。”
“我等。”
“还可能不同意。”
“那就改完再报。”
“要是上面认为没有设立的必要呢?”
苏黛黛沉默片刻,把布包放到膝上摆正。
“互助组去年给食堂供应了两千多斤腌菜,翻新棉被一百六十床,帮三十二户军属挣到了补贴,这些事有必要,换不换名字都得继续干。”
刘政委看了她一会儿,把眼镜重新戴上。
“你的意思是,批不批,你都干?”
“能干多少算多少。”
“那你何必费劲申请?”
“因为靠几个人咬牙撑着,能撑一年,撑不了十年。”
她抬起脸,话说得不快。
“有了正式规章,换个人也知道该怎么接着做,服务站要是只能跟着我姓苏,那就不算真办成了。”
后勤科长坐在旁边,本来正翻桌上的报纸,听到这里,手指停在了报纸边缘。
刘政委没有马上回答。
桌角那只座钟走了半圈,他才拿起钢笔,在方案封面写下意见。
“我同意提交党委讨论。”
苏黛黛望着那行字,肩背松了少许。
“谢谢政委。”
“先别谢。”
刘政委把方案递给后勤科长。
“你们两个再把数据核实一遍,尤其是原料损耗和人员补贴,公家的账,经不起差不多三个字。”
“明白。”
后勤科长接过方案,又指了指苏黛黛。
“那负责人这一栏呢?”
“暂定苏黛黛。”
刘政委拧好钢笔帽。
“谁提的事,谁先把担子背起来,别光想着挂块牌子风光。”
苏黛黛站起身。
“牌子挂不挂不打紧,活得有人干。”
“行了,回去忙你的,等通知。”
出了办公楼,后勤科长把方案递回她手里,让她带回去修改。
阳光落在封面上,那几个字是黑墨水写的,边缘有一处洇开,算不上漂亮。
苏黛黛却看了好几遍。
“别高兴太早。”
科长提醒她。
“党委会那关过了,还得往上报,中间哪一处不合适,都可能退回来。”
“我没当它已经成了。”
苏黛黛将方案收进布包。
“明天该送酱菜还送酱菜,该补被子还补被子,报表我月底交。”
“你就不怕等到最后是一场空?”
她系紧布包的带子,抬脚走下台阶。
“庄稼下种也不能当天收。”
春风穿过院墙,吹得她衣角轻轻摆动,前头正有人推着一车空坛子等她清点。
苏黛黛加快脚步,接过登记簿,先数坛口,再挨个检查裂纹。
批文还在很远的地方。
眼下这批坛子里装什么,能卖出多少,才是她递给上级看的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