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全撒下去,留一半做对照。”
苏黛黛踩着田埂走过去,从互助组成员手里接下盛肥的簸箕。
她回家后的第三天,便把周敏和负责菜地的人都叫到了地头。
培训班带回来的笔记摊在木板上,旁边插着几块新做的木牌,上面写了施肥日期和用量。
周敏指着划出来的两亩地。
“这边按你带回来的法子施肥,那边还照以前办,浇水和种苗都一样,等收菜时分开称。”
“对,地势也得差不多,不然高处排水快,低处存水多,收成没法比。”
苏黛黛蹲下来,抓起一把刚做好的堆肥。
颜色已经转深,闻不到冲鼻的气味,里面的草叶也烂得认不出原样。
“这批成了,先用这批,后面那堆还得再翻一次。”
负责堆肥的刘嫂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以前哪有这么多讲究,往那儿一堆,盖上草帘子,过个把月就下地,现在隔几天还得量热不热,翻来翻去累死人。”
“累是累,肥没熟透就进地,庄稼遭罪,咱们也白忙。”
苏黛黛把肥土捏开。
“第一堆翻的时候,里面烫得伸不进手,外头却还是凉的,要不翻匀,外层的虫卵和草籽都留着,撒到地里还得长。”
另一名军嫂接话。
“这话真对,去年肥堆旁边挖的土撒进菜地,没几天长出一片野草,拔都拔不完。”
刘嫂子听见,也不再抱怨。
“那就照新法子来,我多费两把力,总比以后天天蹲地里拔草强。”
苏黛黛把簸箕还给她,又提醒大家施肥沟离菜根远些,埋好后再浇水。
最初几天,田里看不出多少差别。
有人路过试验地,见两边菜苗长得差不多,便说培训班教来的办法也没有多稀奇。
苏黛黛不争,每天把叶片数量和长势记下来。
到了第十天,新法施肥的菜苗颜色更绿,茎秆也粗了一圈。
又过半个月,差别已经不用拿尺子量。
周敏站在地头,把两边看了几遍。
“左边起码比右边快了七八天,照这个长势,能提早上市。”
“还得看最后能收多少。”
苏黛黛翻开记录本。
“长得快不等于产量一定高,病虫和雨水都得算进去。”
“你出去学一趟,胆子倒小了。”
“以前不知道,就敢凭经验拍板,现在知道影响收成的事情多,哪还能张口就来。”
周敏笑着拍掉裤腿上的土。
“这不叫胆小,叫心里有秤。”
第一茬小白菜收获时,互助组专门找来两杆秤。
两块面积相同的地,分开装筐,分开过秤,每一筐重量都由两个人核对,再记到账上。
称到最后一筐,负责报数的人嗓子都哑了。
“新法子这边,一共一千三百六十八斤。”
“旧法子呢?”
“刚过一千零五十斤。”
田边静了片刻。
刘嫂子掰着手指算不清,索性转头问苏黛黛。
“这多了多少?”
“三百一十八斤。”
“乖乖,同样大的地,就多出三百多斤菜?”
几名互助组成员围到秤边,怕看错,又把账上的数字重新加了一遍。
周敏拿算盘拨得噼啪响。
“按这一茬的价钱,除掉多用的肥和人工,净收入也能高两成多,要是后面几茬都稳,全年下来可不得了。”
有人马上提议。
“那还留什么对照地,剩下的全照新法子种。”
苏黛黛合上账本。
“这一茬是小白菜,生长期短,换成茄子和黄瓜还得另算,肥料用多用少也不一样,先把试验做完。”
“都多收三成了,还怕什么?”
“怕咱们把一个法子当成万能的。”
苏黛黛看向说话的人。
“地不一样,菜也不一样,今天照搬小白菜的用量,明天拿去种豆角,出了问题谁负责?”
那人被问得挠了挠头。
“那就听你的,接着试。”
周敏把算盘珠归回原位。
“苏组长这三个月没有白去,先替咱们省了一次冒进。”
科学施肥见了成效,轮作倒茬也跟着铺开。
去年种过白菜的地,今年换上豆角和葱,连种两年的茄子地则改种萝卜,边角处还种了一小片苜蓿,等长起来翻进土里做绿肥。
起初有人舍不得。
“这么好的地拿来种草,不卖钱,多可惜。”
苏黛黛领着大家看了苜蓿根上的小疙瘩,又把陈老师讲的养地办法说了一遍。
“眼前少收一茬,换的是后面几年不减产,地要是累坏了,再多肥也补不回来。”
周敏第一个赞成。
“照办,二十多亩地是互助组的根,不能为了今年多挣几块钱,把明年的饭先吃了。”
到了入夏,轮作地里的变化慢慢显出来。
往年雨后容易结成硬壳的地块,今年翻土时松了不少,菜根往下扎得深,遇上几天晴热也没有成片打蔫。
军嫂们从地里回来,鞋上带的泥都比往年松散。
刘嫂子蹲在垄边,用锄头挖出一棵收完菜的老根。
“你们看,这根都扎到下面去了,去年那块地的根只在表皮打转,难怪经不住旱。”
苏黛黛把根系上的土抖掉,夹进自己的记录册。
“这份得留着,年底总结时能用。”
“连菜根都收,你家霍首长不嫌屋里土多?”
“他嫌也得忍,谁让书桌分了我一半。”
旁边的人都笑起来。
周敏拿肩膀碰了碰她。
“只分一半?我还当霍首长回来晚些,连床都得分你一大半。”
“忙你的去。”
苏黛黛把菜根收好,耳朵却热了。
霍承洲这段日子确实比过去黏人。
她晚上整理数据晚了,他便抱着霍念坐在旁边等,嘴上说看孩子,等孩子睡着也不走。
有时她伏在桌边算账,男人会把热水往她手边一放,再问一句还要多久。
若她说快了,他就拿起报纸。
若她说还要一个钟头,那张报纸翻页的动静便会比平日重一点。
培训班教的东西逐项落地后,苏黛黛又动了互助组的账。
从前账本只有三栏,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结余多少。
她重新分出种子,肥料,工具,人工和运输,还给每一批卖出去的菜标上来源地块。
第一次拿新账本开会,不少人看得头疼。
“账记得这么细,光写字就得写半天。”
“咱们又不偷钱,何必弄得跟后勤科查账一样?”
苏黛黛没有急着解释,先把去年卖青菜的一笔账找出来。
“账上记着收入八十六块,可种子花了多少,肥料用了多少,送菜的车跑了几趟,都没单列,咱们只知道进来八十六块,不知道真正挣了多少。”
她又翻开今年的新账。
“这批小白菜收入九十二块,扣掉种子和肥料,再算运输,剩下七十三块四角,大家一眼就能看明白。”
刘嫂子问:“人工也算钱,那我们最后分的不就少了?”
“人工记进去,是为了知道一批菜用了多少工,也能看出谁做得多,分配时才有根据,这笔钱仍在互助组里,不会凭空少掉。”
周敏把两本账并排摆在桌上。
“旧账看着省事,真要问一句钱从哪儿挣的,没人说得清,新账麻烦几天,往后谁来查,咱们都敢把本子摆出去。”
这一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
互助组从几名军嫂凑在一起补贴家用,做到今天,已经有二十多亩地,还有养殖和服务站供货。
钱多了,人也多了,靠一句彼此信得过,早晚会出糊涂账。
“我赞成。”
刘嫂子先举手。
“丑话写在纸上,总比闷在肚子里强,谁干了多少,谁领了多少,都清清楚楚,省得以后伤和气。”
其他人也陆续点头。
新账用了两个月,最初嫌麻烦的人也看出了好处。
哪种菜成本高,哪块地收成低,哪个月运输花费最多,翻开账本便能找到。
周敏根据记录调整了送货次数,把原先两辆车能装完的菜集中到一天,单是一个月的油费就省下不少。
年底核算时,互助组的蔬菜总产量比去年高了三成,收入也创了新高。
分红那天,院里摆了两张长桌。
每个人按工分和收益领钱,拿到手后还要在账本上签名,不会写字的便按手印。
刘嫂子数着手里的大团结,笑得停不下来。
“比去年多了快一半,我家老刘再敢说我种菜不算工作,我就把钱拍他桌上。”
旁边的人起哄。
“你舍得拍吗,别拍完又捡回去藏柜底。”
“我挣的,我想藏哪儿就藏哪儿。”
笑声传出院墙,连路过的家属都往里面看。
分完钱后,周敏把总账递给苏黛黛。
“产量上来了,账也顺了,明年愿意加入的人肯定更多,那二十多亩地怕是不够用。”
“我也在想这件事。”
苏黛黛翻到最后一页。
账上趴着的已经不再是一个只够补贴家用的小摊子。
互助组能稳定供菜,能安排劳力,也能带着一群没有正式工作的军属挣钱。
可地从哪里来,扩大养殖要在哪里盖棚,运输靠谁解决,产品多了又卖到哪里,都不是她们关起门便能定下来的。
周敏看出她在琢磨什么。
“你想扩大?”
“想。”
苏黛黛把账本放到桌上。
“我想让互助组不只是一份副业,种植,养殖,加工和服务站连起来,做成一个能自己运转的小型经济体。”
周敏没有立刻接话。
这个说法比扩几亩地大得多。
院外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一名后勤干事拿着文件走进来。
“苏黛黛同志,李主任请你明早去一趟。”
“有什么事吗?”
“省里看了你们今年的生产数据,想选一个军属互助项目做试点。”
干事把文件递过来。
“条件只有一条,试点负责人要先提交一份完整的发展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