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骁在榻边落座,温声开口询问:“阿君,今日你娘家舅嫂与大姨姐她们,是何时离府的?”
沈丽君气息平缓,轻声应答:“瑶儿行完醮戒礼,她们略坐片刻便先行辞别了。想来是知晓我身子孱弱,不愿喧闹,扰我静养。我兄长那一干亲友呢?”
“你大哥一众亲友是最后一批宾客,我亲自送他们登车离去,便即刻过来瞧你了。”徐承骁眸底含着关切,“今日大喜之日,你心中牵念重重,身子可还妥当,不曾太过伤神吧?”
沈丽君浅浅苦笑,眼底漫上几分无力:“瑶儿终身大喜,我身为母亲,却只能卧病在榻,不能亲送她出阁,心中难免牵挂难安。幸而月儿贴心相伴,一卷《心经》诵罢,我胸中郁结倒疏解了不少。”
徐承骁垂眸看向软榻旁乖巧的小女儿,眉眼漾开赞许的柔色:“还是月儿贴心懂事,时时惦念着你。月儿,你一惯孝顺安分,今日爹爹要赏你。想要什么奖赏?但凡爹爹力所能及,无不应你。”
云月裹紧身上柔软的夹袄,眼眸微微闪动,认真思索片刻,抬首轻声问道:“爹爹,当真什么都可以吗?”
徐承骁失笑颔首,语气宠溺而笃定:“只要爹爹办得到,无一不依。”
云月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小声道:“那爹爹,月儿想听故事。想听咱们大明朝,自开国之初直至如今的过往旧事,您讲给月儿听,好不好?”
徐承骁闻言微微诧异。寻常六岁稚童,偏爱坊间趣闻、神仙话本,何曾有幼女反倒倾心于朝堂旧事?他微微挑眉:“月儿怎会对这些陈年旧事感兴趣?”
云月早已备好说辞,软软答道:“府里老仆闲谈时,常说咱们徐家从前是侯府,后来爵位降等。月儿心里一直好奇,不知其中缘由,便想听听始末。”
一旁的徐璟立时来了兴致,连忙凑上前帮腔:“爹爹爹爹,孩儿也好奇!一并讲给我们听听!”
沈丽君望着一双儿女,眉眼柔和,温声附和:“我嫁入徐家二十年,于这段陈年旧事,也是一知半解。夫君今日无事,便细细说来,也好叫孩子们知晓家族过往,开开眼界。”
徐承骁闻言,缓缓起身,移步坐到一双儿女对面。
他望着眼前满眼好奇的稚子,徐徐开口,说起大明往事。自太祖皇帝起兵开国、定鼎中原讲起,细数忠勇伯初代先祖追随先帝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的荣光;又叙家族中途衰落、爵位递降的沉寂光景。一路娓娓道来,直讲到如今宏德朝的朝堂风气。
云月与徐璟静静聆听。一人心底藏着前世阅历,暗自对照这陌生的时代脉络;一人满心新鲜惊奇,听得入神。两个孩子眼眸亮晶晶的,全然沉浸在横跨百年的家族起落与大明山河的风云旧事里。
一番话说罢,徐承骁端起茶盏,饮了半盏润喉。沈丽君卧于软榻之上,从头听到尾,眸中也漫起感慨——忠勇伯府数百年浮沉起落,实在令人唏嘘。
徐承骁接着说起自己的父亲道:“到了你祖父这一辈,未曾自甘沉沦。他自幼勤学苦读,谨守臣节,在朝中隐忍自持,又悉心打理族中田产产业、修葺宗祠,才将日渐衰败的家门重新扶起来,守住忠勇伯这一脉爵位,代代相传。”
徐璟睁圆了眼睛,惊叹道:“原来祖父这般不容易!”
云月缓声问道:“爹爹,你方才说崇祯帝力挽狂澜,整顿吏治,剪除阉党,裁撤东西两厂,肃清内廷宦权,又联合藩王抵御辽东女真,平定各处民变。那么崇祯帝在位多少年?”
徐承骁回道:“在位三十八年。彼时内外交困,崇祯帝乃是一代明君,硬生生将沉疴深重的大明拉回生路。”
云月心头巨震。崇祯帝寿终五十五,大明并未覆灭……而现下的宏德帝,竟是崇祯帝的曾孙?听父亲所言,当今宏德帝亦是英明之主。这个没有烽烟离乱的世道,实在是万幸。
她正暗自思忖,徐承骁继续开口:“如今宏德帝推行新政,摊丁入亩先在福建试点施行,一年下来,成效颇佳。”
徐璟满脸好奇,追问:“爹爹,什么是摊丁入亩?”
徐承骁放缓语速,拣浅显的道理解说:“朝廷有一项重税,唤作田赋。只是地方上的官绅、勋贵宗室大肆兼并土地,他们又享有优免赋税的特权。良田尽数归集于他们手中,税负反倒压在少地无地的百姓身上。百姓生计艰难,常常食不果腹;地方税粮难征,国库便日渐空虚。一旦遇上大战,国库支绌,只能加征苛捐以供军需,最后引得民怨沸腾。
万历年间有个首铺叫张居正的,推行一条鞭法,奈何彼时朝局盘根错节,北方诸省推行艰难,日久便渐渐流于空文。崇祯帝当年定下三大改制:其一铲除阉党,裁撤东西厂;其二削藩,此后皇室子弟不再就藩、赐封藩地;其三便是推行摊丁入亩。只是崇祯帝在位之时,只办成了第一件。景弘帝倾尽心力,方才完成撤藩,新政终究未能落地。先帝正泰帝心性仁厚,屡屡受朝臣掣肘,政令难行,直至晏驾,依旧深以未能完成皇考遗志为憾。直至当今圣上惊险登极,这第三条新政,才终于得以铺开。
所谓摊丁入亩,便是将按人征收的丁银,一并归入田赋之中。往后百姓不必为了避匿丁税而隐瞒人丁,那些广占良田的豪强士绅,也需依田纳粮。国库渐渐充盈,边防也随之安稳,这便是新政的妙处。”徐承骁怕孩童听不懂其中复杂的权谋纠葛,只拣紧要处讲,深层的朝堂博弈便略过不提。
徐璟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明白这新政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沈丽君在榻上静静听着,亦是十分入神。
云月却陷入沉思。摊丁入亩,原是她记忆里雍正朝才落地的制度。这究竟只是历史的巧合,还是……崇祯帝,也是同她一般,自异世而来?
徐承骁见云月蹙着眉,默默出神,便轻声唤她:“月儿,在想什么?”
云月缓缓抬眸望向父亲,轻声道:“爹爹,月儿觉得崇祯皇帝天纵英睿,有雄才大略。”
徐承骁眼中浮出赞许,含笑问道:“月儿何以这般说?”
云月从容回道:“他少年临朝,力挽颓势,肃清朝中奸佞,继而谋定长久治国之策。后两项改制,一则稳固国本,一则普惠万民。”
徐承骁眉眼舒展,欣然道:“月儿说得极好。正是靠着崇祯帝的雄图远见,才有了今日这太平盛世。”
沈丽君见父女二人谈得投契,抬眼一望天色,窗外暮色沉沉,寒气逼人,便温声提醒:“时辰不早了,明日你们还要跟着师傅习武,早些回院落歇息吧。”
徐承骁心情舒畅,应声起身:“说得是,今日便说到这里。阿君好生静养,我送孩子们回寿宁堂。”
徐璟与云月连忙下榻,齐齐躬身应下。丫鬟上前取来披风,为二人系妥。父子三人向沈丽君辞别,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