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缓缓地停在了苏矢远的公寓楼下。
门口的保安认得他的车牌号，抬起了杆子放行，随后在助理的带领下，黎恩来到了苏矢远的公寓门外。
不需要她按门铃，门已经虚掩着。
助理在她身后说，“黎小姐，苏总在里面等您。”
“多谢。”
黎恩态度周全地跟助理握手，助理大概也是听说了如今的黎恩已经不是过去那个靠着苏家的私生子儿媳，而是自己创出一片天的科技行业新贵，所以在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有事随时联系。”
黎恩点头，送走助理，独身一人进入了公寓客厅，身后的门收到感应似的轻轻关上了。
苏矢远坐在公寓大厅里，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听见动静抬头看黎恩，咧嘴笑了笑说，“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和苏家切割以后，突然发现肚子里有个苏家的孩子吧？”
黎恩也跟着笑，走上前去在他面前坐下，深呼吸一口气，“要是真的突然出现一个孩子抢家产，最多能抢到多少？”
苏矢远收敛了眸中开玩笑的神色，微微皱起眉头来看着黎恩。
其实，苏矢远有段时间没见过她了。也可以说是苏矢远故意避开了和黎恩能碰见的所有场所。
他觉得自己需要远离黎恩冷静冷静，哪怕不知道要冷静什么。
不过，圈子里随时都流传着和黎恩相关的传说。
曾经的她人微言轻，现在的她颇有些一呼百应，听说她开了新的工作室，吸纳了不少年轻的行业精英，新血液新公司，每个成员都卯足了劲要在未来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所以势头很猛，引来了不少投资。
苏矢远作为老牌豪门，对于黎恩自然是观望的，只是想不到一个女人，甚至可以被称作是豪门弃妇的女人能干出这样一番大事业，非常意外。
“你要抢什么家产？”
苏矢远伸手在茶几上敲了敲，“没记错的话，你和苏家的交易已经结束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想要什么？”
“我现在有个全新的交易想和你做。”
黎恩意味深长地看着苏矢远。
“和我？”苏矢远的视线从上往下，最后落在了黎恩的小腹处，他盯着睨了半晌，“不是和我那个私生子弟弟吗？”
“……”黎恩说，“哦，那行吧，那我去找他——”
刚站起来，被苏矢远一把拉住。
“找我也行。”
男人冷哼一声，“我在苏家的分量，比他重。”
他调整了坐姿，将笔记本电脑放在了茶几上，见黎恩重新坐下后，他双手交叠在一起。
“关于私生子的事情，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苏司昀在苏家一般负责哪些。他的股权，基金，最后能拿到手里多少。”黎恩有时候庆幸自己以前名声在外的“捞女”形象，以至于现在问这些话，大家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她都不用铺垫和找借口。
苏矢远挑眉，意味深长地说，“问得好直接。”
“还有，如果丈夫死了。”
黎恩一字一句地说，“作为原配妻子，法律意义上的配偶，能分到多少钱？继承到丈夫公司里多少股份？”
苏矢远没绷住，咳嗽了一声，站起来去拿了两听水，“你最近杀心有点重啊。”
“人嘛，总是要未雨绸缪一下。”黎恩接过苏矢远的水，“主要我也没遇到过死老公的情况，所以找你来问问，你对于财产切割比较精通，我没和苏司昀离婚的时候就见识过。”
这话有点嘲讽，不过苏矢远接受黎恩的冒犯，她要是不这样带刺，还没劲。
深呼吸一口气，苏矢远开始跟黎恩描述家族内部的股权结构，豪门内部势力错综复杂，作为独生子的叶迦肯定不如有私生子弟弟的苏矢远更了解这种错综复杂。
所以黎恩选择向苏矢远了解情况，是最正确的。
凌晨四点，黎恩放下一瓶水，对面苏矢远都有些困了，“我嘴巴都讲干了。”
“感谢。”黎恩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推过去一份协议，“这是我的回报。当然，我的诉求也写在上面了。”
看见文件上面字的一瞬间，苏矢远愣住。
紧跟着，他声音开始沾染上些许寒意，“黎恩，你这是……”
“希望你可以替我保密。”黎恩竖起手指，露出一丝略带危险的笑容，那是过去从来不曾在她眼上明目张胆出现，但是又无法抑制在她眼里一闪而过晃动的，真实的黎恩的笑意，“未来事成，苏总，您的助力，我没齿难忘。”
苏矢远哑然。
******
黎恩从苏家离开的时候，一直等在车里的助理正打着瞌睡。
黎恩笑着敲敲玻璃窗，助理惊醒，立刻下车帮她拉开车门，“不好意思黎小姐。”
“没事。”黎恩说，“辛苦你等到现在。”
“这有什么，拿钱干活，我应该的。”
助理发动车子，拍了拍脸颊，“我代表苏总送您回去。”
助理的口气里多了几分尊重。
尊重这种东西，就像爱一样，无法凭空产生，非要说的话，黎恩认为这种东西更像是炼金术，是等价交换。
想要得到什么，必然付出代价失去什么，她得到的尊重，是血泪换来的。
回到自己家中，黎恩恍惚了片刻，检查了一遍冰箱，把所有孕妇不能吃的东西都换掉，订购了新的食材，然后才躺上床。
太阳逐渐升起，黎恩在阳光中得以赎罪般安宁，缓缓闭上眼睛。
*
距离萧礼和陈熙然的订婚日还有没几天，黎恩怀着孕再度飞向m国。
这次，赵允真特意跟着她一起。
听说了黎恩怀孕的事情，赵允真卷起袖子打算当贴身保姆，“反正别人也说我是个豪门高级煮饭婆，暖床婢，这不正好，专业对口了。”
她敢于自嘲，就说明这些事儿已经伤不到她了，黎恩没再反对，每天去学校前都能吃到赵允真更早爬起来做好的饭菜，甚至还能给同学捎一份盒饭。
“Gracie，你的厨师太专业了，营养满分！”这天中午，正在抽空健身的金发美女同学对着她竖起大拇指，“作为回报，给你摸摸我新练的翘臀！”
“我爱你的大屁股，女人。”
黎恩上去拍了一下，“喜欢吃的话我喊她顺便帮你那份也一起做了。”
“太感谢了！上帝都不如你的营养师专业，黎恩如果你哪天喜欢女人了，我可以让你在床上爽飞。”
外国人说话就是大胆，看着金发美女挺了挺胸脯，那性感奔放的模样让黎恩止不住地笑，“希望我有能享福的一天。”
“哈哈哈。”大美女搂着黎恩往外走，“对了，听说隔壁学校今天有一位很厉害的教授过来。”
“教授？”
“嗯，特别年轻的教授。”
金发美女想了一会形容词，“挺帅的，看着像是喜欢边缘控制的S类型，你懂吧，就是让你快爽的时候又一下子寸止，不让你继续，然后循环往复多来几次把你弄崩溃。”
“……”黎恩觉得这个形容有些太具体了，具体到她脑子里已经出现了某个人的脸了。
啧。
她故意装作听不懂，“我的甜心，你在说什么呀~我好像不懂哦。”
“少来啦！Gracie！”
金发美女凑到她耳边说，“你一看就是‘圈内人’哦。”
圈内人，这个说法，让黎恩心里咯噔一下，她摸着自己的脸说，“是吗？”
“是啊。”金发美女和黎恩走在一块，她无视了周围人那好奇的视线，压低声音对黎恩说，“不用那么紧张，这有什么的！你看我，我就是S！我是女王！我喜欢调教男人！”
“真的假的。”
黎恩眼前一亮，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自己身边同学玩得这么花！
“我还真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性癖。”
“对呀，所以同为S，我一眼就能感受到隔壁学校那个教授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呵呵！撞号了！”
女同学挑眉，似乎带着点暗示，“我不喜欢和我撞号的男人，我只喜欢愿意被我羞辱的男人。”
好直白的叙述，黎恩脸红了红，“我已经开始想象这个画面了。”
“宝贝，这对于那群男人来说可是天大的赏赐。你知道神探夏洛克吗，里面那个艾琳艾德勒的外号：dominatrix，施虐女王。我就是这种类型的哦~”
美女和她一起走到了学校外面，他们学校和另外一所出名的大学相邻，“要不我带你去看看？这几天有公开课，你可以去见见那个施暴教授。”
名字都取好了吗。
黎恩不知道为何，下意识打了退堂鼓，“要不不去看了吧？”
“小m，明明很想见见吧？”
美女硬是拉着她往隔壁学校走，“走呀！反正你也是单身，看你对我们学校的男生都没兴趣的样子，也许是他们都太没攻击性咯，只能成为本小姐的猎物罢了！憋了很久吧黎恩，那个教授能意外地合你口味也说不准呢，你这么漂亮，看他一眼就能拿下，信不信？”
黎恩心里敲响了警钟，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害怕看见的是萧礼。
不会那么巧吧，这里可是国外，何况萧礼也没有在这个学校上过课，更没听说过他是什么教授……
半小时后，黎恩坐在哈佛人满为患的教室里，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讲台上的男人。
白皮肤，红发黑眸，黑色口罩，黑色连帽衫黑色运动裤黑色鞋子，从头到脚服饰都一身黑，这死闷骚还在耳朵上戴着一颗晃动的做旧银饰十字架，看样子是克罗心的款式。
十字架一闪一闪的，晃得人信仰都被玷污了。
黎恩浑身冷汗看着讲台上的年轻教授好一会，当场站起来转头就走，“我觉得还是回去午睡一会比较好……”
好你个萧礼，真该死啊！顶着李澳西的号出现！上哪搜罗来的假发，跟男爱豆似的！
“哎呀！Gracie，怎么走了。”
美女一把拉住她，“怎么样！是不是有S的气息！我告诉你，我见他第一眼就知道他绝对是同类，那种邪恶腹黑一肚子坏水的掌控者的气息。”
黎恩觉得自己的美女同学挺神的，更觉得老天爷太神了，这都能给她碰上！
黎恩胡乱地点着头说，“确实，确实。”
S得不要不要的。
“忘了和你说，这个教授还是个哑巴，不过全程都有手语老师和AI翻译，听他上课还是一种新鲜的享受。”
黎恩总算回过神来了，把眼神从前面讲台上的男人身上挪开，她喘了口气，为了不吵到别的同学，压低声音说，“他上什么课？”
“犯罪学的课。”
美女露出了颇为欣赏的豪迈表情，“真是吾辈楷模！实在是太S了！犯罪学教授，控制型人格，施暴天才，S当如是！”
“……”黎恩听得一身鸡皮疙瘩，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还学过犯罪学。”
“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黎恩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有没有引起周围同学的注意，她想偷偷溜走，“要不咱们还是走吧？我可是守法好公民，这种犯罪学的课我没兴趣。”
美女见状，只能无奈叹口气，“好吧，那我带你去别的地方转转，我在这个学校也有好多同学。”
“你人脉这么广？”
“严格来说应该算我的奴仆吧。”
美女指着坐在前排看起来身份金贵的某个富二代大学生说，“喏，他就是我的狗的其中一条。每周都会来找我调教他。”
“……”真厉害！黎恩由衷佩服，重重点了点头，“向你学习。”
“你想要吗，我分你几条。”美女点菜似的指来指去，“那个也是。”
“那个也是。他俩偶尔一起找我，还会吃醋我打对方更重。”
“……”精彩！太精彩了！
黎恩干脆也不走了，听自己的美女同学讲述各种压力之下情绪扭曲的富二代男性给她当狗求调教求发泄的故事，啧啧称奇，“原来世界上病态的人那么多。”
“是啊，我的宝贝。”
美女同学笑着伸手抚摸黎恩，“有些时候，性只是暴力的下位替代者，我遇到过甚至不要求发生关系的对象，只要求我打他。分析这些人的过去，会发现他们多数都在年少时受过一些不正常的对待，或者说在成长过程中忍受着非常巨大的压力和某种谴责，导致无法以真实面目示人。”
越是压抑，越是扭曲。
道德二字就像悬在这类家世优良形象光彩的人群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赤身裸体躺在向自己施虐的对象面前时，那把剑便会彻底掉下来刺穿他们全身。
那个瞬间，他们才会感到一种由衷的笃定——终于，安全了。
“在那个时候，我就成为了神父或者是修女的化身，每次施虐结束后，他们会抱着我痛哭流泪，就像是在忏悔室里向神父赎罪，然后净化心灵。这似乎成为了某种赖以生存的手段。”美女托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黎恩，“黎恩，你向谁赎罪过吗？”
黎恩想了想说，“没有。”
“那你可真是罪孽缠身啊。”
眼前女人明明是在关系里是施暴的那个，却露出了些许带着怜悯与关切的表情，以一种无形的方式，将黎恩自身背负着的罪恶与背德，转移到了施暴者身上。
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承受羞辱，就能抵消过去犯下的错。责任转嫁到了S的身上，自我的罪恶便消亡了。
做不到自杀，所以要他杀。
黎恩低笑，“也许我也该找个时间向你赎罪一下。”
“我很有兴趣听你的罪恶。”
美女说，“你鼻梁好挺，扇你巴掌可能还会割伤我的手呢。”
黎恩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期然感受到了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一激灵，立刻去看讲台上的男子，男人一边写板书一边比手语，边上的手语老师和AI转译正在不停工作，黎恩瞄了一眼，他似乎在讲述犯罪者的心理状态。
蓦地，黎恩回想起了18岁那年的傍晚，满脸是血的萧礼，被压下来的谋杀案。
罪孽缠身，黎恩重复念了一遍这个词语，她抬头，看见年轻教授正好也朝着她看过来。
黎恩心里一抖。
错觉，错觉，萧礼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更不可能这么多人里就看见她。
黎恩缩了缩脖子，看了眼时间，一直和同学侃大山，整节公开课都快过去了，她说，“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正好有个同学要请我喝杯咖啡。”
美女冲黎恩眨眨眼睛，“马上下课，我带你去见他。”
黎恩愣住。
十五分钟后，公开课结束，领导和学生都一起朝着门口走，人来人往的教室门口，黎恩被美女同学以及她的男同学叫住，“Gracie！”
黎恩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正好和人群的方向截然相反。
从人堆里挤出来，美女同学塞过来一杯咖啡，“介绍一下，这是我前段时间认识的男生，叫克伦，他也是学犯罪学的。听说是今天讲课老师的粉丝。”
“你好。”克伦看见黎恩，脸色涨红了一会，伸手和她握住，“你是mIt计算机系的吗？我们学校很近，常来往。”
黎恩客气点头，“你好你好。”
“我有个不情之请。”
克伦咽了咽口水，一边的美女同学吹了声口哨。
男人面色涨红地握住黎恩的手没松开，“那个，我，其实，我，Gracie，你愿意，把我当尸体解剖吗？”
什么？！黎恩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这是什么惊人癖好？！
“我看见你第一面就感觉到了某一种气息的召唤，我……”克伦咽着口水说，“如果可以的话，你和爱丽丝可以一起折磨我吗？”
爱丽丝是黎恩身边美女同学的名字。
爱丽丝说，“克伦，我就说你会吓到她。”
“可是我真的很想被她折磨一下。”克伦说出了发自内心的变态话语，“哪怕只是……”
话音未落，边上伸过来一只手，一把将克伦和黎恩握在一起的手拽开了，随后黎恩抬头。
萧，不对，是李澳西。
戴着黑色口罩目光冷冽的哑巴男抬起另一只手，伸出修长又节骨分明的手指比了个“不行”的手势。
? ?写的时候感觉自己脸红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