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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月亮圆了缺了,云层厚了薄了。极北的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只有灰白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将冰原染成一片惨白。李阳坐在山洞外面那块岩石上,没有下山。

白裘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暗褐色的硬壳,贴在身上像一层铠甲。左肩的伤口结了痂,痂下面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左臂的断骨也在愈合,骨茬被新生的骨膜包裹住了,不再戳出皮肉。但还不能用力,不能握拳,不能抬过肩膀。

他在调整。不是调整这具陆沉的身体,是调整他的意识——那团从无数次夺舍中淬炼出来的、比任何筑基修士都更强大的神魂。他要将它从这具残破的身体中抽离,注入敖烈的身体里。

域外天魔的记忆中,有一种夺舍之术。

不是因果夺舍,不是生死置换,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精细的术法。将施术者的灵魂意识从肉身中剥离,像一把无形的刀,刺入目标的识海。然后在识海中,将目标的灵魂意识彻底消灭,碾碎,吞噬,取而代之。这是天魔记忆中的完整法门。李阳在天魔的记忆碎片中找到它的时候,花了整整三天才拼凑出完整的步骤。第一步,剥离自身意识。第二步,侵入目标识海。第三步,摧毁目标意识。第四步,接管身体。

但这一次,他不打算用第三步。

他不需要消灭敖烈的意识。他要将其封印镇压——压在识海的最深处,让他沉睡,让他做梦,让他以为自己还活着。

而他自己则占据识海的全部空间,接管身体的每一寸经脉、每一块肌肉、每一根血管。一个身体,两个灵魂。意识清醒,意识沉睡。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个法门。

因为以前不需要。以前的夺舍都是因果夺舍——人杀他,他夺舍人。简单、粗暴、不可抗拒。现在不一样。敖烈没有杀他,他也不打算杀敖烈。他答应过敖烈,将来会让他的意识醒来,将身体还给他。所以他要封印他。这比杀死他难十倍。

第三天傍晚。

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洞口,将岩石染成了惨白色。李阳从岩石上站了起来。左臂的夹板已经换过了,他在陆沉的储物袋里找到了干净的麻布和木条,重新缠了一遍。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不管了。他走到洞口,弯下腰,钻了进去。

敖烈坐在洞穴最深处。

他的姿势和三天前一模一样——背靠着冰壁,双腿盘着,尾巴在身前盘成一圈。鳞片上的光泽比三天前更亮了,从暗黑色变成了深黑色,像被磨过的铁。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暗红色的光在缓缓流动,像岩浆在地壳下面流淌。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慢很轻,十余息一次。胸膛几乎不动,只有鼻孔边缘的白雾在凝结、飘散、再凝结。他调整了三天,将妖力和肉身达到了最完美的契合。

他感觉到了李阳的进入。眼皮跳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了起来,瞳孔里的光芒从涣散变得凝聚,从凝聚变得锐利。他看见了那张年轻的脸,那件破损的白裘,那只还缠着夹板的左臂。

“三天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三天了。”李阳在他面前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

敖烈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贪婪,没有怜悯。只有平静。他的嘴角微微咧了一下,露出半排獠牙。不是笑,是确认。确认这个人没有变,确认这个人的承诺还作数,确认他这三天没有白等。

“来吧。”

他将眼睛闭上了。头靠在冰壁上,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了咽喉上的鳞片。那些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一片挨着一片,像一件精美的铠甲。他的尾巴在身前松开了,盘成一圈的尾巴散开,在地面上摊平。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松开,利爪收进了指缝里。他的身体完全放松了。

不是投降,是信任。

李阳将右手按在了敖烈的额头上。

掌心贴着那片最薄的鳞片。他能感觉到鳞片下面的热量——妖裔血脉的体温比人类高得多,像一块被烧热的铁。他也能感觉到敖烈的心跳,咚、咚、咚,很慢,但很有力。

他闭上了眼睛。

域外天魔的夺舍之术,第一步——剥离自身意识。

他的神识从识海中涌出,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顺着右手流入敖烈的额头。不是冲撞,是渗透。像水渗进沙子,像雾渗进树林,像光渗进黑暗。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脱离了陆沉的身体。那种感觉很奇妙。像从一扇门走出去,走进另一扇门。身体的重量消失了,疼痛消失了,空气的温度消失了。只剩下意识本身,悬浮在一片陌生的黑暗中。

敖烈的识海。

域外天魔夺舍之术,第二步——侵入目标识海。

李阳的意识在敖烈的识海门口停了一瞬。不是他主动停的,是识海本身的防御在排斥他。妖裔血脉的识海比人类的识海更封闭,更狂暴,更难侵入。识海的大门是一层暗红色的光幕,光幕的表面流淌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是天生的,是妖裔血脉觉醒时自行生成的,不是人为刻上去的。符文在光幕上缓缓游动,像一个活着的守护者。

李阳没有强行破门。他伸出手,将掌心贴在了光幕上。紫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中涌出来,那是域外天魔的本源气息。光幕上的符文在触碰到那股气息的时候,猛地颤动了一下。不是排斥,是畏惧。妖裔血脉对域外天魔的天然畏惧,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光幕裂开了一道缝。刚好容一个人通过。

李阳的意识从裂缝中钻了进去。

敖烈的识海比陆沉的识海大三倍。比任何筑基修士的识海都更广阔、更深邃、更狂暴。这是一片黑色的海洋。海水不是蓝色的,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海面上没有风,但海浪在翻滚,一波接一波,撞在虚空的边界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天空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染过的布。暗红色的光从天空照下来,照在黑色的海面上,映出破碎的、扭曲的光斑。

识海的中央,有一团光。那是敖烈的意识。

不是太阳,不是月亮。那是一团燃烧着的金色火焰,悬浮在海面上方,像一个被托举着的球体。火焰在球体表面跳动,每一个跳动都散发出一股强烈的、狂暴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气息。那团光是活的。它在呼吸,在跳动,在燃烧。

李阳的意识化为了人形。黑袍,直刀,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不是陆沉的脸,是他自己的脸——那个从蓝星穿越而来的、最初的、最本源的李阳的脸。苍白的、消瘦的、没有血色的脸。暗紫色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眶深深凹陷,颧骨高高突出。但眼睛是活的。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冷漠。

他站在海面上。海水在他脚下凝结,化为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冰面在他的脚下延伸,每一步都踏出一朵冰花。他的黑袍在识海的狂风中翻飞,兜帽被吹落,露出了那张苍白的脸。

他走到了那团金色的光面前。

光球比他高十倍,比他宽十倍。白色的火焰在他的脸上投下惨白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仰头看着那团光,那团光也看着他。他能感觉到敖烈的意识在光球深处凝视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在火焰的后面,燃烧着愤怒和不甘。

“你说过不反抗。”李阳的声音不大。但在识海中,每一个字都像雷霆一样炸开,在海面上激起一圈圈巨大的涟漪。

那团光猛地颤动了一下。白色的火焰暗淡了几分,黑色的海水平静了几分。敖烈在犹豫。

“你说过相信我。”李阳又说了一句。

光球表面的火焰继续暗淡,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暗金色。球体缩小了,从车轮大小变成了头颅大小,从头颅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它悬浮在李阳的面前,安静地燃烧着,像一个等待被收起的灯笼。

域外天魔的夺舍之术,第三步——消灭目标意识。但李阳不打算走这一步。

他改用封印。

李阳抬起双手,十指张开,掌心对准那团金色的光。紫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中涌出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他的手指间游动。那些光芒在他的控制下开始编织——不是攻击,不是吞噬,是封印。一条条紫黑色的光线从他的掌心射出,交叉、缠绕、编织,在那团金色的光周围织成一个越来越密的网。

这是域外天魔记忆中的封印之术。和封灵阵不同,封灵阵封印的是肉身、经脉、丹田。这个封印封印的是意识本身。将目标的意识困在识海的最深处,切断它与身体的所有联系,让它沉睡,让它做梦,让它以为自己还活着。被封印的意识不会消散,不会受损,只是暂时停止了运转。就像被关进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门从外面锁上了。

紫黑色的光线在那团金色的光周围织成了第一层网。网的网格很密,密到连光都透不出去。金色的火焰在网格内部跳动了几次,然后暗淡了。第二层。网格更密了,密到像一层布。火焰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紫黑色的、拳头大小的茧,悬浮在李阳的面前。茧的表面流淌着细密的符文,和封灵阵阵旗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第三层。茧缩小了,从拳头大小变成了鸡蛋大小。符文更密了,密到几乎看不出是一层层的线条,更像是一块完整的、光滑的黑色石头。石头表面隐隐有金色的光在流动,那是敖烈的意识在里面挣扎。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李阳织了六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密、更厚、更坚固。他本来可以织更多,但不需要了。六层够了。敖烈的意识已经被完全封住了。它感觉不到外面的世界,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它在石头内部沉睡,做着不知道什么样的梦。

域外天魔的夺舍之术,第四步——接管身体。

李阳转过身,面对着那片黑色的海洋和海面上方的暗红色天空。他的意识开始膨胀。不是慢慢膨胀,是猛地一胀。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吹了一口气,他的人形从一丈变成了两丈,从两丈变成了五丈,从五丈变成了十丈。他站在海面上,头顶几乎碰到了暗红色的天空。他的黑袍在海风中翻飞,像一面遮天蔽日的旗帜。

他张开双臂,意识像潮水一样从人形中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填满了整个识海。黑色的海洋在他的意识覆盖下平静了下来,海浪消失了,海面变成了镜子一样光滑。暗红色的天空在他的意识覆盖下变色了,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识海中没有风了,没有浪了,没有光了。只有一片平静的、淡金色的虚空,和李阳的意识。

他接管了识海。敖烈的意识被封印在那块黑色的石头里,沉在识海的最深处。他能感觉到那块石头,但它动不了,醒不来。

从现在起,这具身体归他了。

李阳睁开眼睛。

敖烈的身体——不,是他的身体了——盘腿坐在洞穴深处。冰壁硌着他的后背,硬的、凉的。尾巴在身前盘成一圈,他能感觉到尾巴的存在——不是“敖烈的尾巴”,是他自己的尾巴。尾尖上的倒刺扎在鳞片的缝隙里,有点疼。他能感觉到每一片鳞片,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胸口,从胸口到腰腹,从腰腹到双腿。他能感觉到鳞片下面肌肉的纹理,能感觉到每一根血管里流动的血液。暗红色的血液,带着龙血的气息,滚烫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黑色的鳞片覆盖在手背上,密密麻麻,一片挨着一片。手指比之前长了一倍,指甲变成了弯曲的利爪,利爪的尖端是暗红色的,像淬了毒。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利爪张开,合拢,张开,合拢。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和人类的手指完全不同,更有力,更灵活。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舌头上覆盖着一层细小的倒刺,和猫的舌头很像,但更密更硬。牙齿比之前多了,上颚和下颚各有两排,外面一排是尖锐的獠牙,里面一排是细密的锯齿牙。舌尖在牙齿上滑过,能感觉到牙齿的锋利,一不小心就会割破舌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从鼻孔灌进去,经过长长的鼻腔,流入肺部。妖裔的鼻腔比人类的长一倍,空气在鼻腔中被加热、加湿,过滤掉杂质。吸进肺里的空气暖洋洋的,带着一股龙血的腥甜味。这具身体的感官,比陆沉的身体敏锐十倍。

他伸出手,在洞壁上抓了一把。利爪在岩石上划过,岩石像豆腐一样被切开,留下五道深深的沟痕。碎石从沟痕中掉下来,砸在他的腿上,鳞片挡住了碎石的冲击,像一层铁甲。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石,又看着自己的手。利爪上沾满了岩石的粉末,灰白色的,在暗红色的利爪上显得格外刺目。他甩了甩手,粉末从利爪上脱落。

他将尾巴从身前甩到身后。尾巴的长度比他想象的长,从尾椎骨一直延伸到地面,拖在地上。尾尖上有三排倒刺,倒刺是骨质的,白色的,在黑色的鳞片中像几颗牙齿。他试着摆动尾巴,尾巴很听话,像第五根肢体。他在洞壁上抽了一下,轰——洞壁上的岩石被抽裂了一大块,碎石哗啦啦地掉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这是他自己的身体了。不是陆沉的,不是域外天魔的,是敖烈的。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体太高了,头顶撞在洞顶上,洞顶的碎石哗啦啦地掉下来,砸在他的肩膀上。他弯了弯腰,侧过身子,从洞口挤了出去。鳞片和冰壁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站在洞口外面的岩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月光下,一个高大的、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头顶有骨脊、身后有尾巴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岩石上。他抬起右手,影子也抬起右手。他张开利爪,影子也张开利爪。他咧开嘴,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影子的嘴巴也张开了。

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不是敖烈的笑容,是李阳的笑容。那种极淡极淡的、像刀锋一样的笑。

他转过身,看着山洞里那具陆沉的身体。那具身体还靠在冰壁上,低着头,白裘破损,左臂缠着夹板。血已经干了,脸是灰白色的,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呼吸还在——很慢,很轻。陆沉的身体还活着,只是意识不在了。等敖烈的意识醒了,这具身体可以还给他。如果他愿意的话。

李阳将陆沉的身体从山洞里拖出来,靠在岩石上。月光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灰白色的,没有一丝血色。他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他的尾巴在身后拖着,在地面上留下一条深深的沟痕。他的鳞片在月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靴底——不,他没有穿靴子。敖烈的身体没有穿鞋,脚掌上的鳞片直接踩在岩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走得很稳。这具身体比陆沉的身体强太多了。力量、速度、防御力、感知力,全部是陆沉的好几倍。他甚至不需要适应——敖烈已经帮他适应好了。胎息了三天,将妖力和肉身调整到了最完美的契合状态。他只需要接管就行了。

山顶上的风很大。他的尾巴在身后摆动,维持着平衡。他的头发——敖烈没有头发,头顶是骨脊,骨脊两侧长着稀疏的、像鬃毛一样的硬毛,在风中飘动。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盏灯。

他站在山顶,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树梢上,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

他张开双臂,让风灌进鳞片的缝隙里。凉飕飕的,但不像陆沉的身体那样觉得冷。妖裔的鳞片能隔绝风雪,在极北的冰原上,他可以赤身裸体地行走,不会冻伤。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他放下手臂,转身朝山下走去。

敖烈的意识在那块黑色的石头里沉睡。等他找到更好的天赋者,他会唤醒他,将身体还给他。这是他的承诺。但不是现在。

他的尾巴在身后摆动着,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幽暗的光。脚步声在山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月光很亮,将他的影子投在石阶上。一个高大的、长着尾巴的、浑身覆盖着鳞片的影子,在山路上缓缓移动。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