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日头短,刚过晌午,日头就有些偏西了,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风里带着哨音,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秋雁推着架子车走在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虽然天寒地冻,她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周掌柜的铺子要是能盘下来,这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像个游击队似的到处打游击。
想到这儿,秋雁脚下的步子都快了几分,推车的手劲儿也大了不少。
还没拐进胡同口,一阵震耳欲聋的“突突突”声就先一步传了过来。
路上的行人纷纷捂着鼻子往两边躲,有人骂了一句:“这拖拉机屁股都要把天捅破了!”
秋雁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抓紧了车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只见一辆满是油污的手扶拖拉机,带着一身浓烈的柴油味儿,“吱——”地一声急刹,正好横在了那家铺子门口。
车尾甩出的黑烟,呛得秋雁连着咳嗽了好几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赵老四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件半旧的军大衣,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发黄的毛衣,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点的大头鞋,鞋帮子上还挂着不知哪儿蹭来的鸡屎。
手里正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咔哒咔哒响。
赵老四大步流星地进了铺子,大嗓门震得房顶的土都在掉:“老周!这铺子我要了!给我改成‘老四收购站’!以后这就是全镇收蛋的中心!我看谁敢跟我抢食吃!”
周掌柜一听这动静,赶紧从里屋跑出来:“哎哟,您这是要发大财啊!这铺子给您,那是找对主儿了!”
赵老四得意地哼了一声,一转身,这才像是刚看见秋雁似的,眼皮耷拉下来,斜着眼瞅了瞅她,又瞅了瞅她那辆破架子车,目光最后落在车筐里那一层层码得整整齐齐的鸡蛋上。
“哟,这不是张家三丫头吗?”赵老四咧嘴一笑,“怎么着?也来租铺子?别逗了,这鸡蛋贩子的活儿,可不是你们小丫头片子能干的。”
秋雁深吸一口气,“赵叔,做生意讲究个先来后到,这铺子也没写只租给您,谁租不是租?我也带了钱来,这铺子我也想要。”
“哈!”赵老四嗤笑一声,把核桃往兜里一揣,几步走到秋雁面前。
他比秋雁高出一个头,那一身浓烈的柴油味混合着汗味,逼得人想后退。
“先来后到?丫头,我在这行当里混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赵老四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秋雁架子车上的鸡蛋筐,力道大得差点把鸡蛋戳破,
“你知道这镇上的饭馆、食堂都归谁管吗?你知道这蛋价是谁说了算吗?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跟我赵老四抢食,你有几条命?”
他凑近秋雁,压低声音,“我出三十房租!转让费八十我也全包了!老周,签不签?现钱,立马给!”
三十块房租,八十块转让费,加起来一百一十块。
秋雁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家里半年多的收成。去年秋天卖了苞谷、卖了红薯…
张守义在田埂上蹲了一整天算的账,拢共都不到一百。
她想开口,想说我也出得起,可话到嘴边,怎么也张不出去,她不能拉着全家一起背这份债。
老周一听三十块,眼珠子都亮了,“签!签!张家丫头,不是叔不租给你,你也看见了,赵爷这是诚心要,而且出价这么高,叔也没办法啊!”
赵老四得意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大前门”,弹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故意不点火。
“丫头,想玩这一行?先回去把你那架子车修修,别半路掉链子。”赵老四瞥了眼架子车。
“这铺子,你租不起。以后见了四叔,记得叫声好,听见没?要么就像咱们之前谈好的,鸡蛋拿给我,四叔带你挣钱。”
说完,他转身就跟老周进铺子里去了,留秋雁一个人在外面站着。
周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的,眼神里有同情,更多的却是看笑话。
“这丫头也是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就是,也不看看人家那拖拉机,那阵势,咱们这小镇上谁惹得起?”
秋雁站在那里,手紧紧地攥着架子车的车把,指关节都泛白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突突突——”
拖拉机又发动了,赵老四坐在驾驶座上,连头都没回,直接开着车走了,留下一地的黑烟和嘲笑。
秋雁不甘心,想再碰碰运气,看有没有那种位置偏点、但租金便宜的角落铺子,推着架子车就在镇里到处看着。
可走着走着,她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这一带是镇上的“吃食街”。
不像供销社那种冷冰冰的柜台,这里的铺子都敞着怀,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白烟。
左手边是一家羊肉汤馆,大铁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汤,掌柜的挥着大勺,把切得薄薄的羊肉片往碗里一铺,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蒜苗和鲜红的辣子油,
秋雁咽了口唾沫,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一碗汤卖四毛,羊肉也就几分钱,利头真厚。
右手边是个炸油条的摊子,两口大油锅滋滋作响。刚捞出来油条还在滴油,咬一口肯定满嘴香,排队的人一直延伸到街角,
再往前走,还有鸡蛋糕的,卖凉皮凉面的,甚至还有个推着小车卖茶叶蛋和醪糟的老头。
秋雁停在一家包子铺对面,手扶着车把,眼神发直。
她看见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男人,花了三毛钱买了两个大肉包,又花五分钱买了一碗豆浆,站在路边三两口吞下肚,抹抹嘴,一脸满足地走了。
三毛五,秋雁心里一直在盘算着价格。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车斗里那层稻草,下面盖着几十个没卖出去的生鸡蛋。
九分一个的鸡蛋,还是有人觉得贵!
秋雁一直蹲在那看,直到太阳下山了才站起来推车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