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张守礼就把车摇着了,粮店掌柜的介绍了一趟新活儿,往柳树沟送面,那边有个工地路程比赵庄远一半,价也高,一趟五块。
张老五爬上副驾驶,张大牛和张建军爬到车斗里,跟面袋子挤在一块儿。
拖拉机“突突突”出了镇,天边刚泛白,路上没几个人,只有坡上有人赶着羊群过去,一阵阵羊叫声远远的。
出了镇往北走,土路越走越窄,坑坑洼洼的,车斗颠得哐当响。
张守礼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张老五坐在旁边,一只手抓着车帮,一只手按着烟锅,生怕颠掉了。
车斗里,张大牛和张建军被面袋子挤得东倒西歪。
张建军索性趴在面袋子上,像趴在自家炕上,还往上头颠了颠。
张大牛踹了他一脚:“你起来!压坏了面,人家不要了,你赔?”
张建军不情不愿地往边上挪:“压不坏,这袋子结实着呢。”
走到半路天就阴上来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潮气。
张守礼把车停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敲了敲车帮:“要下雨。”
他把油门踩到底。拖拉机冒着黑烟往前冲,路上全是搓板,车斗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
张建军在后头扯着嗓子喊:“叔——你慢点——”
张守礼没回头,方向盘攥得更紧了。
雨到底还是下来了。
先是一阵冷风,接着稀稀拉拉的雨点砸下来,砸在面袋子上,砸出一个个小泥点子。
张守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猛地一打方向,把车拐进路边一棵大槐树底下。
车还没停稳,张老五就跳下去,拿手遮着面袋子往树底下拽。
张大牛和张建军也从车斗里翻出来,一人拽一袋,连滚带爬地往树底下拖。
雨越下越大,从稀稀拉拉变成密密麻麻,树冠挡不住,雨水顺着叶子往下淌,把四个人浇得透湿了。
张老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指了指路边:“那边有个窝棚!”
张守礼顺他手指头看过去,路边有个土坯垒的窝棚,塌了半边,可剩下的半边还能遮雨。
他站起来一挥手,四个人一人扛一袋,踩着烂泥往窝棚跑。
张建军跑在最后头,脚下一滑,连人带面摔在泥里,面袋子破了个口子,白面洒出来一摊。
他爬起来,脸上身上全是泥,连眼珠子都是泥糊糊的,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白面,嘴唇哆嗦了一下。
张老五回头看见,火气上来了:“你咋不看着点!”
张大牛赶紧把洒出来的面拿手拢了拢,可泥地上哪还拢得起来,白面混着泥,成了灰不溜秋的一团。
张守礼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剩下的面袋子码进窝棚里。
张建军低着头跟进去,拿手背抹脸,泥没抹掉,反倒把眼睛糊住了。
雨下了小半个时辰才停。
四个人从窝棚里出来,满身都是泥。张守礼的棉袄前襟上全是泥点子,张老五的帽子上挂着泥浆,胡子被泥糊成一绺一绺的。
张大牛的鞋陷在泥里找不着了,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脚趾头冻得缩成一团,龇牙咧嘴地蹦跶。
张建军最惨,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连后脖颈子都是泥。
等面送到了地方,工地的人看见他们四个跟泥猴子似的,愣了一下,数了五块钱递过来,什么也没多问。
张守礼接了钱,也没歇掉头往回走。
回去的路更难走,车轱辘在泥里直打滑。
到一个坡跟前,车头上去了,车斗上不去,陷在坡底的泥里,轮子空转,甩得泥点子满天飞。
张老五、张大牛、张建军全跳下来推。四个人七只鞋,一辆车。
张守礼在前头把着方向,张老五仨在后头推。车轮转得飞快,泥点子甩了一脸一身的。
张建军被甩了一嘴泥,呸呸呸吐了半天,一边吐一边骂:“娘的,这车吃泥长大的!”
张守礼在前头喊了一嗓子“再来”,三个人咬着牙使劲,车“轰”地一声上了坡。
天快黑的时候,车总算进了村口。
秋雁正推着架子车从镇上回来,车上放着空筐,今天的蛋全卖完了。
她走到村口那条坡上,远远听见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
拖拉机从她身边过去,秋雁看了一眼,先是愣住,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张守礼坐在驾驶座上,棉袄上全是泥,脸上一道一道的泥印子,像画了花脸。
他听见笑声,扭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又把脸板回去。
副驾驶上的张老五,瞪了秋雁一眼,结果秋雁笑得更厉害了。
车斗里,张大牛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鞋被泥裹成了泥坨,他正拿手抠,越抠越埋汰。
张建军整个人像从泥塘里捞出来的,连头发都是泥的,两只手瞎摸乱抓,抓到了张大牛的胳膊。
张大牛正低头抠脚上的泥,被他这一抓,手一抖,脚上的泥没抠掉,反倒蹭了一裤子。
他胳膊一甩:“你往哪儿摸!”
张建军两只手还在空中乱抓:“我看不见!”
“你眼睛呢?”
“在泥底下!”
秋雁蹲在路边,笑得捂着肚子起不来,架子车差点翻了。
她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拍着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张老五从副驾驶探个头出来,指着秋雁:“笑啥笑!”
这一嗓子,秋雁笑得更厉害了,干脆坐到架子车上,抱着肚子,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守礼把车停住,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又看了看那仨,差点也没绷住。
张老五瞥见他的表情:“你笑啥!你也好不到哪去!”
张守礼把脸一板,扭头往家走。没走出两步肩膀抖了一下。
张大牛在后头喊:“哈哈哈,守礼叔笑了!”
秋雁回到家,王桂兰问她今儿咋样。
秋雁把空筐搁下,想了想,“蛋都卖完了,挣了两块八。”又补了一句:“路上碰见张守礼他们了。”
“咋了?”
秋雁憋着笑,“没啥,就是……一身泥。”
她顿了顿,听周掌柜明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