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芝没走大路,专挑墙根底下的阴影走,像只灵巧的猫。
一路小跑到学校后墙根,竹青正趴在课桌上打盹。
兰芝趴在窗户上冲她招了招手,竹青抬头一看六姐那表情就知道有事,悄摸从教室后门溜出来。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竹青把铅笔一撅:
两人往旁边的柴房奔。
那是学校堆放杂物的地方,平时没人去。
在里面翻了半天,找了个竹筐、一把火钳,还有一个破麻袋。
柴房角落里堆着些烂草席,兰芝用棍子拨了拨,一只肥硕的老鼠“吱”地一声窜了出来。
“姐,在那儿!”竹青眼疾手快,拿竹筐一扣,没扣住。
老鼠从筐沿底下钻了出来,蹿到墙角。姐妹俩扑了个空,又接着追。
竹青拿火钳去夹,夹了一下没夹住,老鼠吱吱叫着往柴房深处跑。
兰芝急了,把麻袋口撑开堵在墙角,竹青拿棍子往里捅,老鼠被逼得没办法,自己钻进了麻袋。
“走。”兰芝拎着麻袋,竹青拿着火钳,两人出了柴房。
兰芝把麻袋口扎紧,避着人往村西头走。
竹青跟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火钳。
走了几步,竹青忽然问:“六姐,咱把老鼠扔她家哪儿?”
“灶房。”兰芝深思熟虑了一番,“她天天在灶房烧火,耗子钻进去,准吓她一跳。”
“光吓一跳顶啥用?”竹青撇撇嘴,“还不如揍她小孙子一顿,更解气。”
“揍?”兰芝斜了她一眼,
“你忘了上回你跟二赖子打架,最后是谁去学校挨的训?咱下次蒙着头揍她小孙子,对,就这样!”
“六姐,还是你聪明,大姐就知道骂人,三姐就知道做生意,难怪你能当掌柜的,以后我都听你的!”
竹青听的直拍马屁。
孙氏家住在村西头,院墙是用土坯垒的,张守礼还没回来。
孙氏带着小孙子豆豆正在灶房烧火,背对着院子,烟囱里冒着烟。
兰芝探头看了一眼,冲竹青使了个眼色。
竹青点点头,把火钳往地上一放,扒着墙头就翻了进去。
兰芝把麻袋从墙头递过去,竹青接过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灶房门口。
她解开麻袋口,把老鼠往地上一倒。
那耗子在地上转了两圈,似乎有点发懵,随即“吱”地一声尖叫,嗖地一下钻进了灶房。
紧接着,灶房里传来孙氏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啊…!老鼠!老鼠啊!”
灰扑扑的大耗子就像个炮弹似的,从她两腿之间“嗖”地窜了过去,直奔着墙角放面缸的地方去了。
“妈呀!耗子!大耗子啊!”
孙氏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手胡乱挥舞着,像是想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豆豆赶忙站起来,“咋了咋了?进贼了?”
“贼个屁!耗子!好大的耗子!”孙氏指着墙角,脸白得像刚刷了层大白,声音都在抖,“快去打!快打死它!”
豆豆顺手抄起门后的扫帚疙瘩,大吼一声:“吃俺老孙一棒!”
说着就冲过去,照着那黑影狠狠拍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扫帚疙瘩拍在了面缸上。那耗子机灵得很,早就不见了踪影。
倒是那面缸被拍得晃了两晃,“咔嚓”一声,缸沿儿裂了个大口子。
“哎呀我的缸!”孙氏一看缸裂了,心疼得直跺脚,“我的大孙子啊,让你打耗子,你打缸干啥!那是咱家存白面的缸!”
“我不打缸打啥?那耗子钻缸底下了!”豆豆也急了,举着扫帚疙瘩在灶房里一通乱挥,“出来!你给我出来!”
这一通折腾,耗子没打着,倒是把灶房弄得鸡飞狗跳。
锅盖被碰掉了,水瓢被踩扁了,连挂在墙上的蒜辫子都被扫帚勾下来,撒了一地。
兰芝在墙外听得清清楚楚,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竹青从墙头翻出来,姐妹俩撒腿就跑,一直跑到老槐树底下才停下来。
两人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
“六姐,听见没,还吃俺老孙一棒!”竹青一边笑一边说。
“听见了,”兰芝擦着眼泪,“让她再编排咱姐!”
两人笑够了,开始慢慢往家挪。
竹青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六姐,她明天还骂怎么办?
兰芝擦了擦眼角:骂就骂,反正她不知道是谁干的。
要是知道了呢?
兰芝想了想,咬了下嘴唇:那我就告诉她是我干的。大不了挨顿骂,又不是没挨过。
竹青停下来,眼神异常坚定,六姐,下次还叫我。
兰芝笑了:行,还逮老鼠?
逮!不过老鼠不好逮,咱去逮癞蛤蟆!
到家的时候,晚饭已经摆上桌了。玉米面糊糊,咸菜,还有一盘炒豆角。
竹青坐在兰芝旁边,埋头扒饭,嘴角还压着笑。
院外传来孙氏骂街的声音,扯着嗓子喊,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的家里进这么大个耗子,肯定是有人害我!有人往我家放耗子啊!”
“哪个杀千刀的,肯定是有人故意的!这是诅咒我啊!”
孙氏骂得唾沫横飞,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村里好几户人家端着碗出来看,有人大声议论着。
“孙氏这是又发什么疯?”
“听说是有人往她家扔耗子了?”
“不能吧?谁家里没几只耗子啊,至于吗。”
孙氏骂得嗓子都哑了,还在院子里跳着脚骂。
王桂兰端着碗看了看兰芝,又看了看竹青,“你俩去哪儿了?饭都不回来吃。”
兰芝眨眨眼:“没去哪儿,去学校接竹青放学,顺道玩了会儿。”
说完和竹青对了下眼神,头埋的更低了,肩膀还一抖一抖的。
王桂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兰芝的鞋上沾着柴房的草屑,竹青的袖口蹭了墙灰。
她转身去灶房,端出两碗凉好的玉米面糊糊,搁在兰芝和竹青面前。
“快吃,凉了就不好喝了。一会吃完饭。衣服脱下来我给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