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底下是村里的“消息集散地”。这时候正是饭点前，聚了不少纳凉的人。
孙氏手里纳着鞋底，屁股底下坐着个马扎，正唾沫横飞地跟刘嫂子、还有几个碎嘴婆娘嚼舌根。
春秀挑着水刚走到树荫底下，就听见孙氏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鸡，
“哎哟，你们可别被那俩丫头片子骗了！看着老实，心眼子多着呢！”
孙氏一边用力扯着线绳，一边挤眉弄眼，那表情活像是在演大戏。
刘嫂子正嗑着瓜子，也撇着嘴附和着，“我跟你们说啊，前些日子，秋雁还买四搭一，那生蛋一毛钱一个，她平白送给人家，能是送了什么好东西，换你你舍得啊？”
“那我可不舍得，那不纯浪费么！”旁边一个妇人听的直摇头。
孙氏也嗤笑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知人知面不知心！前些天我在她那儿买，回去一煮，好家伙，好几个都是坏的！那蛋黄都散了，臭得没法闻！我直接就喂狗了，狗都嫌弃！”
“而且，春秀那个上门女婿建国，也不顶用，撑不起个家…”
周围几个婆娘又发出一阵惊叹声。
春秀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扁担上的水桶晃了晃，溅出几滴凉水打湿了她的布鞋面，但她浑然未觉。
“还有呢，”孙氏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凑近刘嫂子，“我听人说，她那摊子前两天被工商所查了！说是不卫生，罚了款呢！也不知道用了啥见不得人的手段，给了好处，今儿个居然还能开！指不定背地里干了啥脏事儿，那是‘破鞋’摆摊——没人要的东西才往外卖！”
“哄”的一声，周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春秀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
她平时性子虽然也烈，但极少在人前失态，可今天这话太毒了。
秋雁和兰芝起早贪黑，那是把心都操碎了才挣来的正经钱，怎么到了这张嘴里，就全是脏水？
“哐当”一声。
春秀把两桶水重重地墩在地上，水花溅了一地，把孙氏的裤脚都打湿了。
这一声动静太大，把树下的人都吓了一跳。孙氏一抬头，看见春秀那张黑沉沉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孙婶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春秀叉着腰，杏眼圆睁。
孙氏愣了一下后，立马换上一副嬉皮笑脸：“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春秀啊。我这不是跟大伙儿唠唠嗑嘛，怎么，还听不得真话了？”
“真话？”春秀冷笑一声，往前跨了一步，逼视着孙氏，“你刚才说秋雁的鸡蛋是坏的？你什么时候买的？在哪买的？买了多少？有凭证吗？”
孙氏眼珠子骨碌一转，开始耍赖：“就……就前两天，在巷口碰见卖的。凭证？买几个鸡蛋还要啥凭证，我又不是去供销社买自行车！”
“那你说的脏事呢？谁说的？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
春秀步步紧逼，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这……”孙氏支支吾吾，眼神开始飘忽，
“反正……反正大家都这么说，我又不是第一个听到的。无风不起浪，要是没影的事，我能瞎说吗？”
“大家都这么说？”春秀指着周围那一圈人，“你们谁看见了？站出来！别在这儿含血喷人！那证是工商所正经发的，证照齐全，比某些人走后门强多了！”
孙氏被怼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道：“你个小蹄子，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长辈！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长辈就得有个长辈的样！”春秀毫不示弱，指着孙氏的鼻子骂道，
“你这种长辈，那是为老不尊！见不得人家好，就在背后泼脏水！你要这么编排她？”
“你……你……”孙氏气得指着春秀，手指头都在抖，“我这是好心提醒大家别上当！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的好心留着喂狗吧！”春秀啐了一口，“再让我听见你编排她，编排建国！我撕了你的嘴！我说到做到！”
说完，春秀狠狠瞪了孙氏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吓得孙氏往后缩了缩。
周围看热闹的人开始指指点点，风向变了。
“就是，孙氏这张嘴，就没个把门的，上次还说老李家丢了鸡是我偷的，结果在自家床底下找着了。”
“人家张家女子多不容易啊，起早贪黑的，她倒好，在这儿泼脏水。”
“都少说两句，人家建国过来一年多，盖了新房，还生了个儿子，少编排几句吧！”
孙氏被众人的目光刺得坐立难安，最后只能悻悻地坐下，嘴里还嘟囔着：“行行行，算我多嘴，算我瞎说，现在的女娃子，了不得了……”
春秀冷哼一声，重新挑起水桶，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秋雁正坐在院子里择豆角，兰芝在灶房拉风箱，火苗映红了半边天。
“娘，我回来了。”春秀喊了一声，把水桶放下，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吵架的余怒未消。
王桂兰见春秀脸色不对，额头上全是汗，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去拿毛巾给她擦汗：“怎么了？跟谁置气了？脸红脖子粗的。”
春秀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气呼呼地说：“没事，就是听见几个长舌妇在嚼舌根，说了她们两句。”
王桂兰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村里就这么大点地，有点风吹草动半天就传遍了。
她虽然没听见具体内容，但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是孙氏吧？”
春秀愣了一下：“娘，你怎么知道？”
“除了她，也没别人这么闲。”王桂兰摇摇头，“为了她那样的人不值得，你还喂着奶呢，别把奶气回去了。”
兰芝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烧火棍：“大姐，你跟谁吵架了？我去找她去，我嘴皮子比你利索，骂死她，竹青还能打她！”
春秀气消了一半，无奈地笑了：“行了，都别操心了。做饭吃饭了，一会爹和建国该买猪回来了。”
兰芝左看看又看看，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悄悄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