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上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晒得青石板路面泛着白光。
王记卤味摊前没多少人，那口大铁桶里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王大头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紫砂壶，眯着眼品了一口茶，时不时往几十米外的秋雁摊位上扫去。
秋雁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
“掌柜的，这招不行啊。”伙计给人捞鸡爪后，凑过来小声说，“那丫头片子挺能扛，鸡爪两毛，咱都连续倒贴了一个星期了。”
“而且，谁成想她家养鸡。那家里全是鸡蛋，咱咋跟人家比啊？”伙计越说越着急。
王大头放下茶壶，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现在越红火，越说明有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冲街角那边努了努嘴：“去，把刘三和赵四叫来。戏台子搭好了，该角儿上场了。”
……
秋雁正忙着给一位大娘装茶叶蛋，兰芝在一旁收钱找零。这一上午下来，只剩了十来个茶叶蛋了。
“三姐，太阳越来越晒了，要不咱们往旁边挪挪？”兰芝擦着汗提议。
“行，等这一波忙完……”
话音未落，两个吊儿郎当的身影就晃悠到了摊位前。
左边那个瘦高个是刘三，镇上出了名的二流子，整天游手好闲；右边那个矮胖子是赵四，最爱在村头巷尾嚼舌根。
这两人平时连个钢镚儿都舍不得掏，今天却破天荒地围在摊位前，盯着那锅黑红发亮的卤汤直咂嘴。
“哟，这不是张家闺女嘛，生意不错啊。”刘三阴阳怪气地开了口，透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劲儿。
秋雁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刘三哥，赵四哥，要买蛋吗？刚出锅的，热乎着。”
“这汤颜色这么深，跟那中药汤子似的，谁敢喝啊？”
旁边几个正准备掏钱的大婶，动作顿时停住了。
兰芝是个直肠子，一听这话就火了：“赵四，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这汤是用茶叶、八角、桂皮熬的，怎么就不能买了？你不买别挡着别人做生意！”
“哎哟，小妹子火气别这么大嘛。”刘三嬉皮笑脸地摆摆手，神神秘秘地凑到那几位大婶跟前，
“大嫂子，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这汤里头，怕是加了‘好东西’吧？”
“什么好东西？”一位大婶下意识地问道。
刘三左右瞅了瞅，伸出一根手指头搓了搓：“就是那种……让人上瘾的玩意儿。你们没发现吗？这家的蛋吃起来特别香，吃完还想吃？我家隔壁那二小子，前天买了十个，回去一顿造，昨儿个一宿没睡，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在那屋里瞎折腾，嘴里还喊着胡话。”
“真的假的？”大婶们听得脸色发白。
“嗨，这种事谁敢乱说？”赵四在旁边帮腔，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我也是听刘大婶说的，她家小孙子也在你这买了蛋，回去也是闹腾了一宿。咱们乡下人做生意，讲究个良心。这要是给孩子吃坏了身子，那可就造孽了。”
“你们血口喷人！”秋雁气得手都在抖，“我张秋雁做生意堂堂正正，这汤里只有正经调料！你们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去公安局告你们！”
“哎哟，急眼了不是？”刘三见秋雁急了，反而笑得更欢了，“大妹子，身正不怕影子斜嘛。你这汤颜色这么深，谁知道是不是心里有鬼？咱们也是好心提醒你，别为了赚那两个钱，把良心都卖了。”
“就是就是，咱们也是为了孩子好。”赵四附和着，两人一唱一和，把周围的气氛搅得乌烟瘴气。
那几个大婶面面相觑，最后都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秋雁盯着那锅翻滚的卤汤，突然开口，“刘三哥，你说这汤里加了‘好东西’？”
刘三一愣，没想到她不哭不闹，还反问。
他以为抓住了把柄，更来劲了：“那还能有假？你看这汤黑得发亮，闻着冲鼻子，不是加了东西能这么香？”
“哦。”秋雁点点头，转身从摊子底下拿出一个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卤汤，又捞出两个茶叶蛋，一起放在刘三面前的木板上。
“既然刘三哥这么懂，那这碗汤，你替大家尝尝。”秋雁说的不急不慢的，
“你刚才说，吃了这蛋会‘一宿不睡，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那这碗汤，料更足，你喝了，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看你能不能瞪成铜铃。”
刘三傻眼了。他哪敢喝？那黑乎乎的汤水看着就烫人。
“怎么？不敢？”秋雁往前一步，死盯着刘三的眼睛，
“刚才不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吗？什么‘二小子一宿没睡’，什么‘嘴里喊胡话’。刘三哥，你家隔壁二小子叫啥名？住东头还是西头？昨儿个折腾到几点，你给大伙儿说说，我们也好去探望探望。”
刘三张着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哪有什么二小子，全是现编的。
“说不出来？”秋雁冷笑一声，“那你就是造谣污蔑！”
她声音陡然提高：“各位叔伯婶子都听好了！我张秋雁，家贫，但骨头不软。这卤蛋，用的是供销社买的茶叶、八角、桂皮，票都在摊子底下压着。谁要是凭空污人清白，毁我一家生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刘三惨白的脸：“我不介意去公安局，把道理讲清楚。到时候，咱们就看看，是你那张嘴硬，还是派出所的规矩硬！”
刘三彻底慌了。他本以为这丫头片子好欺负，吓唬两句就得哭，没想到她软硬不吃，还搬出了公安局。
他可不想进去蹲着。
“我……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他讪笑着，想往后退。
“玩笑？”秋雁拿起那碗卤汤，作势要泼，“那我也跟你开个玩笑。这碗汤，你要是不喝，我就当你承认是故意造谣。我现在就去公社报案，你等着！”
“别！别！”刘三吓得一哆嗦，转身就跑，连滚带爬，比兔子还快。
赵四也吓得魂飞魄散，跟着溜了。
“呸！烂舌根的！”兰芝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气还没消。
围观的人群见闹事的跑了，又见秋雁有理有据，胆子也大了。
“我就说嘛，秋雁这娃实诚，哪能干那缺德事！”卖旱烟的刘老汉拄着拐说。
“就是，刘三那货，嘴里能有实话？”
“秋雁，给婶子称四个！别忘了再给我搭个生蛋，就要你这口干净的！”
生意比刚才还好。兰芝一边捞蛋一边抹眼泪，是气的，也是后怕。
秋雁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收好那碗没泼出去的卤汤。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冷汗。
等人群散去了，兰芝才后怕地问：“三姐，刚才……要是他真敢去公安局，咱们咋办？”
秋雁看着远处刘三消失的巷口，眼神沉静：“兰芝，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真要去了，就把供销社的单子和料包拿出来。倒是他，空口白牙污蔑人，一提公安局就吓跑了！”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一些，“最近咱们多警醒着点，别让这些人钻了空子，还有，这种事回家别跟娘说，省的她们担心。”
兰芝重重的点点头，“好，以后我好好当掌柜的…”
角落里的王大头看完这一幕，阴沉着脸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