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塬上的雾气还没散。
张家老宅的灶房先冒了烟,柴火噼啪烧得旺,铁卤锅架在灶上。
昨晚上剩下的三十多个茶叶蛋重新下锅回卤,八角桂皮的香味顺着烟囱飘出去,漫了一院子。
秋雁、兰芝蹲在院里挑拣生鸡蛋。专挑个头圆实、蛋壳干净无麻点的,拣出来码进小竹篮,专门留作买四搭一的。
“昨天咱们站在外边,被王记压得死死的。”秋雁一边拣蛋,低声说道,“今天不是大集,人会少些,咱们就挪到他旁边,就在同一块空场。”
兰芝手上一顿:“啊,就挨着他?抬头低头全看得见。”
“躲不开。不管大集闲集,要买东西的人都奔供销社。”秋雁理了理竹篮沿口,“咱们不跟他硬拼,就用咱们商量好的法子试一试。”
刚到供销社门路,兰芝就把昨晚写好的红纸牌子往前头一挂,
“买四搭一,买熟送生”。
那红纸黑字,是冬蓉用毛笔专门写的的,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扎眼。
“丫头,这啥意思?买四搭一?”
没等两人把锅盖掀开,一个挎着竹篮、穿着蓝布褂子的婆姨就凑了过来,指着牌子问。
秋雁早就把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脸上立马堆起笑,“大嫂子,您眼神真好。买四个热乎的茶叶蛋,搭一个生鸡蛋!您看这蛋,昨晚刚卤上的,入味儿得很。”
说着,她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卤香味顺着热气飘了出来。
婆姨咽了口唾沫,又指了指旁边筐里的生鸡蛋,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这生鸡蛋真送啊?不是那种坏了的蛋吧?”
“瞧您说的,咱自家鸡下的蛋,坏了我也不给您啊!”秋雁从筐里拿出一个生鸡蛋,对着初升的太阳照了照。
蛋壳薄而透亮,里面的蛋黄隐约可见,是个顶好的红皮蛋。
“您买四个茶叶蛋,六毛钱,我再送您这么一个大的生鸡蛋。您拿回去给孩子蒸个蛋羹,多香啊!”
婆姨心动了,豪气的掏了钱,
“行,那这划算啊,一给我来八个!搭两个!”
“好嘞!”秋雁手脚麻利地装了八个茶叶蛋,又挑了两个最大的生鸡蛋递过去。
婆姨接过篮子,脸上笑开了花,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又回头:“丫头,你这鸡蛋真不错,我明天还来!”
旁边慢慢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人,纷纷议论起来,
“买四个还搭生鸡蛋?倒是头一回见。”
“这鸡蛋看着成色不赖,自家鸡下的?”
兰芝干脆走到最前面大声喊:“咱家里四十多只鸡,都是粮食喂养,茶叶蛋刚刚回锅卤透,生鸡蛋,也都是今早刚从鸡窝里捡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给我来四个!别忘了搭一个!”
“我也要四个!家里人多,多搭两个行不行?”
“大妹子,这生鸡蛋是个头都一样大吗?给我挑个大的!”
不一会儿,张家的摊位前就围满了人。
王记卤肉就在不远处,本来围了不少人,这会儿却冷清下来。
王大头站在摊位后面,看着张家那边的人山人海,咬牙切齿的开始骂,“妈的,这张家丫头是疯了吧?卖熟蛋送生蛋,这不赔本赚吆喝吗?”
有个买了茶叶蛋的大爷,拿着生鸡蛋走到王记卤肉摊位前,笑眯眯地说:“老王,你看人家这鸡蛋,多新鲜!你这鸡爪看着就没人家鸡蛋实在。”
王大头气得脸都红了:“老李头,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我这鸡爪两毛钱一个,比肉还便宜!”
“便宜是便宜,可人家送鸡蛋啊!”老李头晃了晃手里的生鸡蛋,“我买了八个茶叶蛋,搭了两个生鸡蛋,够我家娃吃两顿了!你这鸡爪,吃多了上火,还没人家鸡蛋实惠。”
旁边卖针头线脑的孙婆子本来在纳鞋底,这会儿抬起头,老王啊,人家小姑娘卖个鸡蛋,又没碍着你卤肉的事。你那鸡爪切小份让人白尝的时候,怎么不说挤兑人呢?
王大头瞪她一眼:你个卖线的懂个屁!
孙婆子也不恼,低头继续穿针:我是不懂。可人家那茶叶蛋我是闻见了,八角桂皮的味儿飘半条街。你那卤水多久没换了吧?一股子哈喇味。
旁边卖笤帚的老汉也搭了腔:就是。我早上还寻思买你两个鸡爪,结果那丫头那边一开锅,我脚就不听使唤往那边走了。你这生意,得从自己身上找找毛病。
你们一个个的…王大头话没说完,一个挎篮子的婆姨走过来,看了看他的摊子又看了看张家的摊子,转身往张家那边去了。
王大头嘴张了张,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拿抹布使劲擦柜台,擦得砰砰响。
到了中午,张家带来的五十多个茶叶蛋就卖得差不多了。
秋雁数了数钱,足足有七块九毛五!比平时多卖了四块钱!
“姐,你看!”兰芝把钱递给秋雁,脸上笑开了花,“今天多亏了四姐的主意!”
秋雁接过钱,揣进怀里,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走,回家!咱们去买肉吃!”
两人收拾好担子,刚要转身,就看见王大头黑着脸走了过来。
“秋雁,你这一手够狠的啊。”王记皮笑肉不笑地说,“买四搭一,你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秋雁挑了挑眉,“王掌柜,话不能这么说。咱做生意,讲究的是你情我愿。人家愿意买我的蛋,我送个生鸡蛋,关你啥事?再说了,你那鸡爪要是真好吃,人家也不会跑我这儿来啊。”
“你……”王大头噎住了,指着秋雁的手都在抖,“你等着,咱走着瞧!”
说完,王大头气冲冲地走了。
回家的路上,秋雁和兰芝推着空车架子,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姐,你说王掌柜明天还会干啥吗?”兰芝问。
“管他干什么呢。”秋雁冷笑一声,“他要是继续便宜,咱就接着搭。看谁耗得过谁。”
“那如果他明天也学咱们呢?”
“应该不会,他的鸡爪和我们的鸡蛋不一样…”秋雁心里咯噔一下,两人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