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的时候,张家院里的灯就亮了。
秋雁披了件旧棉袄推开灶房门,一股子热浪混着香料味儿扑面而来。
张守义正蹲在灶坑前头,手里拿着根烧火棍,一下一下地拨弄着炭火。
爹,你咋起这么早。秋雁凑到灶台前,那口大黑铁锅里卤水正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她昨天回来提了一嘴蛋没味儿,张守义没吭声,翻出个落满灰的小布包。
那是秋雁爷爷年轻时候留下的方子,纸张早就泛黄了,字迹模糊不清,他拿手指头点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加了草果和丁香。张守义把烧火棍往地上一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昨儿那锅是生水卤,没根。今儿这锅我放了半斤猪大骨熬底。
他说着揭开锅盖,拿大勺子撇了撇浮沫:你娘这糖色炒得轻了点,颜色不够亮,但味儿对了。
秋雁看着那锅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的鸡蛋,心里头热乎乎的。
张守义这辈子话少,可只要肯张嘴,说的就是实在话。
爹,那我走了。
去吧。张守义从兜里摸出两块钱塞进秋雁手里,要是有人嫌贵,你就说这是老汤卤的,不一样。别让人看轻了咱的手艺。
秋雁推着架子车刚出院门,就听见身后噔噔噔的脚步声。
兰芝披着件不合身的棉袄,领子一边高一边低的,嗓子哑得跟破风箱似的:三姐!等等我!
你咋起来了?
我咋不能起来?兰芝揉了揉眼睛,嗓音沙哑但中气十足,昨天说了今天还去,你不会想甩开我吧?
说完跳上车尾坐着,两条腿晃荡着,车把一压,秋雁推起来吃力了不少。
你那嗓子还喊不喊了?
喊!咋不喊!兰芝一开口,声音跟砂纸刮铁皮似的,自己都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喉咙,……今儿可能得小点声。
先养养。秋雁没回头,今天你帮我看锅,有人问价你搭句话就行。
那多没劲啊,我还怎么当掌柜的。兰芝嘟囔了一句
到了镇上,秋雁先去了供销社柜台。
兰芝跟在后面,踮着脚看秋雁把钢镚儿拍在台面上:同志,称二两丁香,再称二两草果。
售货员打着哈欠,眼皮抬了抬:小姑娘挺懂行啊,这俩可是贵细料。
四毛二。秋雁把香料包好揣进怀里。张守义说了,香料得随身带,防潮防跑味儿。
兰芝在旁边咂了咂嘴:就这点东西,四毛二。
好东西都贵。
刚收拾利索,卖烧饼的刘大婶就凑过来了,拿手扇了扇鼻子跟前的空气:哟,女娃子,今儿这味儿不对啊。咋这么冲?你往里头放啥了?别是放大烟壳子了吧?那可是犯法的!
秋雁笑了笑,揭开锅盖一角:大婶,这是草果和丁香,正经药材。做吃食得凭良心,那害人的玩意儿咱家不用。
刘大婶被那股香味熏得咽了口唾沫,讪讪退了回去:行行行,我就随口一问。
兰芝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完了,等刘大婶走远了才凑到秋雁跟前:三姐,她是不是怕你抢她生意?
别瞎说,人家就是嘴碎。
摆上摊没多久,早上的人流上来了。兰芝今天没大嗓门吆喝,就坐在车尾上,有人路过多看两眼她才开口搭一句:热乎的,老汤卤的。
昨儿那个穿蓝工装的工人路过,在摊前停了步:昨儿那蛋有点淡,今儿咋样?
大哥您尝尝。秋雁捞出一个剥了皮递过去。
工人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嗯,今儿这味儿进去了。昨儿那是皮上香,今儿这芯里也有味了。
他点了点头,给我来三个。
好嘞。兰芝在旁边把钱接过去,等工人走了才低声报,三姐,四毛五。
有了第一个认账的,后面慢慢有人围过来,一个两个地来,买一个尝尝,说句就走了。
秋雁收钱的手稳当了不少,兰芝帮着包蛋递纸,两个人配合着倒也不乱。
快到晌午的时候,旁边多了个生面孔。
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挂着个王记卤味的木牌子,骑车三轮车,摊子上堆着卤鸡爪、卤鸭掌,旁边还有一小堆茶叶蛋。
兰芝眼尖,瞅了一眼就凑到秋雁跟前,拿手挡着嘴说:三姐,你看那人那盆鸡爪颜色不对,红得跟染了似的。他那茶叶蛋我瞅了一眼,皮是黑的但蛋白还是白的——根本没入味,就是酱油泡的。
别管人家。秋雁手上捞蛋的动作没停。
他那味儿冲,一股子香精兑酱油的甜腻劲儿,飘过来盖你这边的卤香了。兰芝话音刚落,就有两个路过的大嫂本来往这边看,闻了闻那边,拐过去了。
秋雁手顿了一下,继续捞蛋,没说话。
兰芝攥了攥拳头想站起来,秋雁拿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她又气鼓鼓的坐回去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锅里的蛋还剩七个。兰芝把空篮子翻过来看了看:三姐,就剩这些了咱回去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推着车往回走。
路过供销社后门,那个营业员正好出来倒水,瞥了一眼:哟,还有剩的?
七个。秋雁说。营业员点了点头端着搪瓷缸子回去了。
走到镇口拐角,秋雁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张老五、张大牛、张建军三个人正从粮站那边过来,一人肩上扛着一袋面,走得满头大汗。
张老五走在最前头,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筋都鼓着,一边走一边嚷嚷:“今天这趟跑完,一趟五块!比拉煤强多了!过两天咱再去砖厂,也是五块钱!”
张大牛在后头喘着粗气:“老五叔,这面比煤轻多了,我能再来两趟。”
张建军扛着面袋子,嘴也没闲着:“五叔,咱明天还来不?这活儿稳当不?”
“稳当!人家粮店说了,以后三天一趟,包给咱了!”张老五声音里透着得意。
三个人从秋雁身边过去的时候,张老五先看见了她,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秋雁脸上扫到她的架子车上,嘴巴动了动,最后“哼”了一声扛着面袋子过去了。
张大牛和倒是冲秋雁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说不清是打招呼还是显摆,一闪就过去了。
兰芝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他们扛面干啥?谁给他们活儿?”
“你看张老五那得意劲儿。”兰芝又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挣了座金山似的。”
秋雁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张守礼那台拖拉机。
他们仨跟着张守礼跑运输,天天在镇上转,见人就递烟问活儿。
有一回她看见张老五蹲在砖厂门口等了一整天,连顿饭都没吃上。
现在扛上粮店的面了。
秋雁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推车往前走。风刮在脸上比早上冷了不少,兰芝缩着脖子,鼻头冻得通红。
闷头推了一段路,兰芝忽然哑着嗓子冒了一句:三姐,那个人明天还来不来?
就那个卖卤味的。
不知道,来了再说。
秋雁摸了摸兜里的钱,今天卖了二十六个,比昨天多三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