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爬上供销社的瓦房顶,把水泥地照得白亮亮的。
秋雁和兰芝推着架子车,车上架着一口小铁锅,锅底下是半截蜂窝煤炉子,煤火烧得正温,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气直往上冒。锅旁边摞着两个竹篮,一个装生蛋,一个装香料罐子和油纸。
姐,就这儿吧。兰芝指了指电线杆子底下,这儿正对着供销社大门,人进人出,都得打这儿过。
秋雁把架子车往旁边一靠,行,咱俩就在这。要是有人问价,别慌,照昨晚咱练的说。
说完自己先搓了搓手,手心里全是汗,掀开锅盖,黑亮黑亮的鸡蛋泡在酱色卤汁里,热气扑了一脸。
“卖茶叶蛋咧!自家卤的,入味!不咸不淡,吃了一个想俩!”
兰芝把袖子往上一撸,气沉丹田,这一嗓子喊出去,震得旁边卖旱烟叶子的大爷手一抖,烟叶子撒了一地。
“卖茶叶蛋咧!自家卤的,入味!不咸不淡,吃了一个想俩!”
这声音洪亮得很,透着一股子泼辣劲儿。周围赶集的人都被这一嗓子吸引了,纷纷扭头看过来。
秋雁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兰芝……你……”
“咋样?”兰芝得意地挑了挑眉,“昨晚四姐帮我想的,你继续听…”
“茶叶蛋!热乎的茶叶蛋!”兰芝也不歇着,接着喊,“学生娃吃了考第一,庄稼汉吃了有力气!一毛五一个,不贵!”
秋雁脸有点红,低着头,不敢看人,只盯着那冒着热气的锅口。
“大妹子,你这卖的啥蛋啊?咋黑不溜秋的?”一个背着背篼的老大娘凑过来,好奇的往锅里头看。
秋雁心里一紧,赶紧抬起头:“大娘,这是茶叶蛋。用八角、桂皮、茶叶卤的,香着呢。”
“卤的?”老大娘皱了皱眉,“这一看就是坏了的鸡蛋吧?好鸡蛋哪有黑色的?”
“不是不是!”秋雁急了,赶紧拿起一个,“大娘您闻闻,这是香料味。这蛋壳敲碎了,卤汁渗进去才变黑的。您尝尝?不香不要钱。”
老大娘将信将疑地接过去,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多少钱一个?”
“一毛五。”秋雁竖起一根手指头,声音有点抖。
“一毛五?”老大娘把蛋塞回锅里,连连摆手,“贵了贵了,鸡蛋才八九分钱一个,你这黑蛋要一毛五?抢钱呐!”
说完,老大娘背起背篼走了。
秋雁心里一阵失落,手指使劲扣了一块架子车上的木屑。
“没事,三姐。”兰芝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接着喊,“茶叶蛋!学生娃吃了考第一,下地干活有力气!一毛五一个!”
正喊着,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路过,一个个探着头凑过来,
“姐,这是什么蛋?”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吸溜着鼻涕问。
“茶叶蛋,香着呢。”兰芝笑的只见牙不见眼,“小同学,来一个?特别好吃。”
“多少钱?”
“一毛五。”
小男孩摸了摸兜,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数了半天:“我有两毛。”
“行,拿一个,找你五分。”兰芝手脚麻利地拿油纸包了一个,递过去。
小男孩接过来,烫得左右手倒腾,剥开皮咬了一口。
“真香!”小男孩眼睛一亮,嘴里嚼着蛋白,含糊不清地说,“比我娘煮的白鸡蛋好吃多了。”
那几个小学生一看胖小子吃得香,也纷纷开始掏钱。
“姐,我也要一个!”
“姐,给我留个大的!”
秋雁这下也不害羞了,手忙脚乱地收钱、拿蛋、找零。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拿了一个蛋,咬了一口,眉头一皱:咋没啥味儿呢?
把剩下的半个往锅沿上一搁,转身走了。
秋雁愣在那儿,拿过那半个咬了一小口凉了之后味道淡了不少,卤汁也没刚出锅时渗得透。
她赶紧把锅盖掀开,拿筷子把剩下的蛋挨个翻了翻,让卤汁重新裹匀。
快到晌午的时候,煤炉子里的火突然小了,白气越来越细,锅里的卤汁也不冒泡了。
香味一下子淡下去了。
秋雁蹲下去看,蜂窝煤烧到了底,她翻遍了篮子也没找到备用的。
早上走得太急,忘带了。
她急得拿筷子戳了戳煤块,没用,火就是灭了。
锅凉了,剩下的蛋摸着温吞吞的。
咋办?兰芝哑着嗓子问。
秋雁咬了咬嘴唇,把锅盖盖严实了:等人,碰运气。
“哎,大妹子,给我来俩。”旁边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也凑了过来,“闻着挺香,给我家那小子带回去下酒。”
“好嘞!”秋雁赶紧包了两个。
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这黑乎乎的蛋看着稀奇,闻着又香,加上兰芝那大嗓门一吆喝,不一会儿就围了一圈人。
“我要两个。”
“我也要。”
围的人里有个戴蓝帽子的,拿了一个蛋,秋雁正要收钱,那人把蛋往兜里一塞,扭头就走。
兰芝眼尖,喊了一声。那人脚步没停,越走越快。秋雁拉了兰芝一下:算了,追不上。
兰芝气得脸通红:白拿咱的蛋!
头一天摆摊,难免的。秋雁把钱拢了拢,没抬头。
围的人慢慢散了。供销社门口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买酱油的买酱油,打醋的打醋。
秋雁低头数了数锅里的蛋——还剩五个。她把盖布掀开看了看锅底,卤汁还剩小半锅,颜色比早上浓了。
三姐,卖了多少个了?兰芝嗓子喊哑了,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水。
秋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把钱掏出来,毛票和钢镚儿攥了一手,一张一张捋平了数。
二十三个。她报完数,又数了一遍钱,三块四毛五。
兰芝瞪大眼睛:真的假的,三块四,这么多?
秋雁自己也有点不敢信。二十三个蛋,成本九分一个,两毛零七的成本,卖了一毛五一个,净赚一块三毛八。加上那五个没卖出去的,今天手里多了三块多钱。
她把钱重新叠好塞进兜里,手指头按了按,确认没掉。
姐,咱回吧,剩下回去吃了兰芝盯着锅里的茶叶蛋咽了下口水。
再等等。秋雁看了看天色,供销社快下班了,到时候有卖不完的回家吃。
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供销社的门关了,出来几个女营业员,有说有笑的。
其中一个路过摊子,闻了闻,问:还有没?
秋雁掀开盖布。
那营业员拿了两个,掏出三毛钱,没等找零就走了。
锅里还剩三个。
行了,回吧。秋雁把煤炉子灭了,锅盖盖严实,车把上挂好篮子。兰芝跳上车尾坐着,两条腿晃荡着。
推车往回走的时候兰芝在后面哼起了小曲儿,荒腔走板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戏台上学来的调子。
路上碰到收破烂的老头,就是昨天买了她苦蛋的那个,推着独轮车迎面过来。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停,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丫头,今天这味儿对了。